除非你不要我

我去院子里找百里东君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坐在石阶上。

院子很静。

静得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他低着头，手里随意拽着一根草叶，已经被揉得发皱。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情绪压住了。

不说话，也不动。

不像平时那个吵吵闹闹、没心没肺的乾东城小霸王。

我在他身旁停下，轻声开口。

“表哥。”

他这才应了一声。

“嗯。”

没有抬头。

我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

那种沉闷，我太熟悉了。

“你在想师父的事情吗？”

他手指顿了一下，草叶被无意识折断。

停了片刻。

他才低声道。

“嗯。”

只有一个字。

却沉得厉害。

我没有再追问。

有些情绪，说出来反而更重。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风从树梢落下，轻轻掠过衣角。

就在这时——

百里东君忽然站了起来。

动作有些急。

像是把什么压在心里的东西，强行推了出来。

他低头看向我，眼里勉强扯出一点笑意。

“璃儿。”

“我们去骑马吧。”

他说得很快。

快得像是怕慢一瞬，就会被情绪拖回去。

“缓解一下心情，我们去城里看看。”

“乾东城其实挺大的。”

他说完，伸出手。

像很多年前一样。

——

那一瞬间，他忽然顿住了。

眼神微微一滞。

像是被某段记忆猛地拽住。

——

那是十年前的乾东城。

叶家出事之后，他们刚随镇西侯一行来到这里。

刚入城不久。

第三日午后。

百里东君也是这样，突然兴起。

拉着年幼的温君璃。

“走，我们去骑马。”

语气里满是少年人的兴奋与试探。

那匹小马不大。

两人共乘一骑。

从午时逛到傍晚。

街市热闹，人声鼎沸。

风里都是自由的味道。

那一日似乎什么都很好。

直到回到镇西侯府。

温君璃忽然倒下。

毫无征兆。

只是脸色一点点变白，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她整个人像是变了一个人。

冷淡、疏离、克制。

甚至看他的眼神，也像隔着一层雾。

她说，要回温家。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再像从前那样靠近他。

——

此刻。

院中。

百里东君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温君璃，眼神里闪过一瞬迟疑。

那不是犹豫。

而是害怕。

害怕历史重演。

害怕眼前这个好不容易回来的“璃儿”，再一次消失。

他的手慢慢想收回。

动作很轻。

像是不敢再触碰什么。

就在那一瞬间——

温君璃伸手，握住了他。

很轻，却很稳。

他整个人僵住。

抬头看她。

她没有躲，也没有退。

只是看着他。

然后，轻声说出了和十年前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好啊。”

“表哥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她笑了一下，很浅，却很真实。

“我永远都跟着表哥。”

她顿了顿。

目光落在他眼底。

声音轻了几分。

“除非……”

“表哥不要我了。”

那一瞬间。

百里东君眼眶微微一红。

不是哭。

是压了太久的情绪，忽然松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只是反手握紧了她的手。

很紧。

像是怕一松开，就会再失去一次。

风从院中穿过。

树影摇晃。

远处乾东城的灯火渐渐亮起。

像一条缓缓铺开的长河。

而这一刻的院子，却安静得像被隔在了世界之外。

——

他终于开口。

声音有些哑，却很坚定。

“走。”

“我们去骑马。”

这一次。

没有迟疑。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