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练剑练到一半,忽然察觉到一道熟悉的气息。
不是杀意,也不是窥探。
而是一种——哪怕闭着眼,我也能分辨出来的存在。
我收势,抬眼望去。
院门外,温壶酒站在那里。
他没有进来,只是靠在廊柱旁,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静静地看着我练剑。
没有出声,也没有打断,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我心里一松,将清涟剑归鞘,几步小跑过去。
“爹爹,你怎么来了?”
温壶酒晃了晃手里的食盒,语气随意得很:“还能为什么?当然是给我的宝贝女儿送夜宵。”
我一下子笑了出来,顺手抱住他的手臂,像小时候那样晃了晃。
“爹爹最好了。”
温壶酒失笑,伸手在我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啊你。”
他把食盒放到石桌上,一样一样摆开,热气在夜色里缓缓升起。
我同他并肩坐下,夹了一块肉放入口中,吃得认真。
然后才像是随口一提般说道——
“爹爹,你应该不只是来送宵夜的吧?”
温壶酒的动作一顿。
随即,他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鼻梁,带着熟悉的温度。
“不愧是我的女儿。”
“真聪明。”
他说这话时语气带着笑,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我脸上,渐渐深了几分。
那一瞬间,我心里忽然一紧。
那不是单纯看女儿的眼神。
更像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是娘亲吗?
我没有追问,只是低头继续吃东西。
温壶酒端起酒壶,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像是将某种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璃儿。”
他忽然开口。
“想不想听,爹爹和你娘亲的故事?”
我动作一顿,随即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
“当然想呀。”
温壶酒却沉默了一会儿,反问道:
“那璃儿,为什么从来没有问过爹爹?”
我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娘亲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她是抛夫弃子之人,我问了,爹爹一定会想起难过的事。”
“爹爹难过,我也会难过的。”
我抬头看着他,语气很轻,却很坚定。
“所以我选择不问。”
“反正……如果爹爹想说,总有一天会告诉我的。”
这句话落下,温壶酒明显怔住了。
他握着酒壶的手微微收紧,半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叹息,也有藏不住的动容。
“难怪他们都说,女儿是贴心小棉袄。”
他看着我,半是感慨半是认真。
“要是生了你表哥那样的,爹爹怕是早就被气死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明明爹爹也很喜欢表哥。”
温壶酒哼了一声,嘴上不承认,却也没反驳。
夜色静静流淌。
过了片刻,他忽然问:
“璃儿,可有听过爹爹年轻时的事迹?”
我点点头,毫不犹豫。
“有啊。”
“爷爷说过的。”
我一边回忆,一边认真地数着。
“他说温家行事一向低调,可爹爹却是温家的异类。”
“别人避世修行,爹爹偏要行走江湖,还特别高调。”
温壶酒闻言轻哼一声,像是对“异类”这个评价并不否认。
我继续说道:
“爷爷还说,爹爹年轻时喜用剑,而且——”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尤其喜欢在剑上抹毒。”
“衣服背面还绣着‘毒死你’三个大字。”
“所以江湖上才会给爹爹取了个外号,叫——毒菩萨。”
这一次,温壶酒是真的笑出了声。
那笑意张扬又随性,仿佛回到了当年那个肆意妄为、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江湖客。
“倒是一个比一个记得清楚。”
我抿了抿唇,又认真补了一句:
“不过爷爷也说,爹爹被称为毒菩萨,并不只是因为用毒。”
“而是因为爹爹当年差点毒死了一整座城的人。”
温壶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
“后来,爹爹和那时还不是药王的辛百草一起,把那一城的人全都救了回来。”
他笑了笑,语气淡淡的:
“是啊,不救回来,爹爹怕是早就被满天下追杀了。”
风吹过,灯火轻晃。
温壶酒端着酒壶,像是在回味那些早已远去的岁月。
我看着他,轻声说道:
“爷爷还提过,爹爹有个很重要的好友。”
“叫君若。”
温壶酒的动作,在这一刻,彻底停住了。
我没有错过。
“他说,爹爹曾和他一同游历江湖三年。”
“三年里,几乎走遍了北离与周边诸国。”
“后来,君若失踪了。”
我抬头看着温壶酒,语气很轻,却很笃定。
“再后来,有了我。”
“从那以后,爹爹就很少再走南闯北了。”
话音落下。
夜色仿佛比方才更静了几分。
温壶酒低着头,酒壶在他手中轻轻晃动,却再也没有喝。
——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那个真正的答案,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