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站在人群之后、沉默不语的李苏离忽然往前踏出一步。
他的动作极快,像是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左手猛地一甩——
“噌。”
长剑出鞘,一道冷冽寒光划破厅内凝滞的空气,直落向顾剑门。
顾剑门左手一伸,稳稳握住了那柄剑。
名剑“月雪”。
一把只为左手而生的长剑。
拔剑之时,能斩断空中雪霰。
十三岁那年,他的兄长顾洛离,以重金求得,将此剑交到他手中。
那一瞬间,剑光静止。
我站在百里东君身侧,袖中的小青蛇“浅浅”微微一动,冰凉的鳞片贴着我的腕骨,像是在提醒什么。
“顾剑门,不得放肆!”惠西君怒喝。
“这是我顾家的门庭。”
顾剑门抬眼,目光锋利,“我为何不能放肆?”
晏别天冷冷地望着他:“你知道你现在做的事,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顾家被踏平,自此在西南道销声匿迹。”
顾剑门笑了,“不过如此罢了。”
好一个——不过如此。
司空长风低声感慨:“凌云公子,果然担得起一个‘狂’字。”
百里东君却偏了偏头,小声嘀咕:“刚才明明是我最出风头的时候……怎么一转眼,大家都看他去了?我是不是有点多余?”
我忍不住轻声道:“你站在这里,本就不用抢目光。”
百里东君一愣,侧头看我。
司空长风接过话:“因为你靠的是祖辈的名声,而他,靠的是自己的剑。”
我望着顾剑门那柄月雪,剑锋稳如山岳,心中却暗暗一沉——
这不是孤注一掷,这是早就准备好的反击。
晏别天眯起眼:“你不在乎?”
“为何要在乎?”顾剑门声音陡然拔高。
他一步步向前,话语如剑:
“我顾家生于危难,连盛三代,在西南道只坐第一,不坐第二!”
“我兄长十六岁独掌大局,呕尽心血;我年少离家,远赴天启学艺——”
“我顾家以商成名,却以武护名!”
他的声音在厅中回荡,压得满堂无声。
“不妥协。”
“不对任何人妥协。”
“不对任何事妥协!”
我袖中指尖一紧,浅浅的尾巴轻轻缠上我的手腕。
这不是演出来的愤怒,这是压了许久的血。
晏别天不再说话,只淡淡瞥了顾三爷一眼。
顾三爷终于慌了,破口大骂:“顾剑门!你一个人死,不要拖着整个顾家!”
顾剑门抬剑,剑尖直指顾三爷。
“三叔,你不配姓顾。”
我看到百里东君的眼神变了。
“你大胆!”
顾三爷怒斥道“你真以为你还是那个有哥哥庇护的二公子吗!”
“三叔你错了,我早就不再需要哥哥庇护了。”
“另外,你真以为顾府真的已经听命于你了吗。”
“你知道,有些人生来便是做家主的,因为家族里的人都听他。”
“而我兄长便是这样的人,而我,便要传承我兄长的意志。”
长剑举过头顶。
“顾家儿郎听令——家主顾洛离死于非命,顾府誓报此仇,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怒喝如雷。
角落、首座、门边护卫,甚至年迈的老管家——
所有顾府之人,同时起身,拔剑。
我低声道:“原来如此。”
百里东君压低声音:“他们早就站好队了。”
“是。”
我点头,“只是等这一刻。”
肖历皱眉,望了一眼晏别天,又看了一眼晏琉璃。
原来这段时间里,顾剑门是故意示弱,故意让他们以为自己真的被软禁了,以为顾家在顾洛离死后就已经垮了。
然而顾家从来都没有垮,在顾洛离死后,顾家所有的人,都已经忠心于顾剑门。
这才是顾家之血的传承。
“反了……反了!”顾三爷惊骇万分。
下一瞬,剑光一闪。
我甚至来不及眨眼。
顾剑门已经收剑。
顾三爷的头颅滚落在地,带着尚未散尽的惊恐与不甘,在青石上闷响一声,血线顺着地缝迅速蔓延开来。
血腥气,骤然炸开。
我怔在原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方才出剑的轨迹——那一剑太快,也太干净,像是早已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出手时毫无犹疑。
心口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害怕,而是……羡慕。
若是我,也能这样执剑该多好。
记忆深处翻涌而过的,却只有掌法的起势、毒术的配比。
从未有人教过我如何握剑,也从未真正走过那条堂堂正正、以剑破局的路。
可就在这一刻,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我想学剑。
不是为了杀人,只是想像他方才那样,在风起血落之间,站得笔直。
顾剑门提着染血的剑,走到棺前。
“只能做池鱼,却妄图化惊龙。”
他望着棺中安睡般的兄长,轻声道:“百里小公子,温姑娘,多谢。”
百里东君朗声回应,又低声提醒:“你兄长右手,有东西。”
顾剑门点头。
接下来的一切,正如你所看的小说——
跪拜、令牌、晏字、晏别天拔刀。
当晏家众人齐齐拔兵刃时,我已微微侧身,挡在百里东君半步之前。
百里东君低声问我:“要不要走?”
我轻声回:“若真乱起,你先退,我来断后。”
他愣了愣,笑了:“璃儿,你这话听着可不像温柔表妹。”
我袖中浅浅吐了吐信子。
我笑意温软,声音却稳:“我从不温柔给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