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研结束后的周一,王橹杰醒得很早。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宿舍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他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新加坡那封邮件的内容。
“通过初步审核……下周五前提交补充材料……”
每个字都清晰得刺眼。他应该高兴的,这是对他能力的肯定,是他学术道路上的重要机会。但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
手机震动,是张函瑞发来的消息:“王橹杰!这周末我来找你玩!有重大消息宣布!”
王橹杰盯着这条消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张函瑞是他最好的朋友,如果他告诉张函瑞新加坡的事,对方一定会为他高兴,但也一定会问——那穆祉丞怎么办?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好,周末见。什么重大消息?” 他回复。
“见面说!电话里说不清楚!反正……是好事!” 张函瑞回复得很快,字里行间透着兴奋。
王橹杰放下手机,起身洗漱。冷水泼在脸上,让人清醒了些。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表情有些茫然。
“王橹杰,你怎么了?”李昊从床上探出头,“一大早就发呆。”
“没什么。”王橹杰用毛巾擦脸,“就是没睡好。”
“该不会是……想那个学长了?”李昊开玩笑。
王橹杰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答。李昊见状,从床上爬下来,拍拍他的肩膀:“兄弟,我虽然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但看得出来,你对那个学长……不一般。如果真的喜欢,就找个机会说清楚。这样憋着,难受的是你自己。”
“不是你想的那样。”王橹杰低声说,“我们是朋友,是兄弟。”
“朋友会因为你一句话就陪你去乡下调研?兄弟会记得你喜欢吃什么、害怕什么?”李昊摇头,“王橹杰,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我——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了。”
王橹杰沉默了。李昊说得对,他骗不了自己。那些心动,那些在意,那些想说却不敢说的话,都是真实存在的。但他也清楚,在穆祉丞心里,他只是“兄弟”。
“我知道了。”他最终说,“谢谢。”
上午的课,王橹杰有些心不在焉。教授在讲台上讲解复杂的金融模型,他的目光却飘向窗外。五月的天空很蓝,云朵像撕开的棉絮,松松地挂着。远处金融学院的玻璃幕墙大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栋楼里有穆祉丞。这个时间,他应该也在上课,或者在实验室,或者在图书馆。做着他该做的事,走着他该走的路。
而自己呢?如果去了新加坡,就会走上另一条路。一条可能更广阔,但也可能离穆祉丞更远的路。
下课铃响,王橹杰收拾书包,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穆祉丞:
“下午老地方?想跟你讨论一下调研报告的结构。”
“好,两点?”
“嗯,两点见。”
简短的对话,却让王橹杰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至少,他们还能见面,还能一起工作,还能分享同一个下午的阳光。
下午两点,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穆祉丞已经到了,面前摊开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打印出来的问卷。看见王橹杰,他抬起头微笑:“来了。”
“学长早。”王橹杰在他对面坐下。
“不早了。”穆祉丞看了眼时间,“我一点半就来了,整理了早上的数据。你看——”
他把电脑屏幕转向王橹杰。屏幕上是一个简洁的图表,清晰地展示了村民不使用数字支付的主要原因分布。
“信任问题占42%,操作难度31%,习惯现金支付27%。”穆祉丞指着图表,“和我们预想的差不多,但信任问题的比例比预期高。”
“可能是因为最近有一些诈骗新闻。”王橹杰说,“我在访谈时,好几个村民都提到‘怕钱没了’。”
“对。”穆祉丞点头,“所以我们的报告里,要重点讨论如何建立信任机制。政府引导?银行担保?还是技术手段?”
两人开始讨论,从数据到分析,从问题到解决方案。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整齐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纸张和旧书的气味,还有图书馆特有的、安静的学术氛围。
王橹杰说着说着,会不自觉地停下来,看着穆祉丞专注的侧脸。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清晰的手腕线条。说话时,手指会在电脑触摸板上轻轻滑动,偶尔会无意识地转一下左手腕上的表——那个王橹杰早就注意到的小动作。
“王橹杰?”穆祉丞抬起头,“你在听吗?”
“在、在听。”王橹杰赶紧收回视线,“学长继续说。”
穆祉丞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讲解报告的结构。但王橹杰能感觉到,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走神。
讨论持续了两个小时。四点半,穆祉丞合上电脑:“今天就到这里吧。初稿你大概什么时候能完成?”
“这周末吧。”王橹杰说,“张函瑞这周末要来找我,但我会抽时间写。”
“张函瑞?”穆祉丞想了想,“是你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嗯,他在邻市上大学,说要来玩,有重要消息宣布。”
“那你们好好玩。”穆祉丞微笑,“报告不急,下周一给我就行。”
“谢谢学长。”
两人一起收拾东西,走出图书馆。五月的下午很舒适,阳光温暖但不灼热,风吹过来,带着校园里盛开的月季花香。
“学长这周末有什么安排?”王橹杰问。
“在家陪我爸做康复。”穆祉丞说,“他现在每天要练习两个小时,我陪着,记录进度。”
“叔叔真努力。”
“是啊。”穆祉丞语气里带着骄傲,“他说,要在我生日前走到两百步。现在已经一百八十步了,应该没问题。”
王橹杰想起穆祉丞的生日——5月24日,还有不到两周。他还没想好要送什么礼物。去年的皮质笔记本封套,穆祉丞很喜欢,经常用。今年……要送什么呢?
“学长,”他忽然问,“生日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吗?”
穆祉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又要送我礼物?去年那个已经很好了,不用每年都送。”
“要送的。”王橹杰坚持,“学长生日,当然要送礼物。”
穆祉丞看着他,眼神温和:“那就……送我一个承诺吧。”
“承诺?”
“嗯。”穆祉丞望向远处,声音很轻,“承诺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一直是朋友,一直是兄弟。”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王橹杰心里,却有千钧的重量。他怔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这个承诺很难吗?”穆祉丞转头看他,眼里有笑意。
“不、不难。”王橹杰听见自己说,“我承诺,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一直是朋友,一直是兄弟。”
“那就好。”穆祉丞拍拍他的肩膀,“这就是最好的生日礼物了。”
他们走到岔路口,穆祉丞要去实验室,王橹杰回宿舍。分别时,穆祉丞说:“周末玩得开心。代我向张函瑞问好。”
“好。”
看着穆祉丞离开的背影,王橹杰站在路口,很久没有动。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轻轻晃动。
承诺。无论发生什么,都会一直是朋友,一直是兄弟。
如果他去了新加坡,这个承诺还能实现吗?隔着几千公里,隔着不同的时区,隔着全新的生活,他们还能保持现在的亲近吗?
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即使去了新加坡,即使物理距离变远,穆祉丞在他心里的位置,永远不会变。
周六上午,张函瑞准时抵达。王橹杰在校门口等他,远远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张函瑞穿着鲜艳的橙色T恤,背着双肩包,正兴奋地挥手。
“王橹杰!”张函瑞跑过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王橹杰笑了,“你怎么还这么……显眼。”
“这叫有活力!”张函瑞松开他,上下打量,“你好像瘦了?是不是又天天泡图书馆?”
“没有……”
“别骗我,我还不了解你?”张函瑞揽住他的肩膀,“走,带我去你们食堂,听说A大食堂特别好吃。路上跟我说说,那个学长怎么样了?”
王橹杰的脸微微发热:“什么怎么样,就那样。”
“就那样?”张函瑞挑眉,“我不信。你每次提到他,语气都不一样。”
他们往食堂走。五月的校园很美,处处是盛开的花和浓密的绿荫。张函瑞一路惊叹:“你们学校真漂亮!比我们学校强多了!”
在食堂坐下后,张函瑞点了满满一餐盘的食物,边吃边说:“好了,现在说正事——我有重大消息宣布。”
“什么消息?”王橹杰问。
张函瑞放下筷子,表情突然变得有些羞涩——这在他身上很少见:“我……谈恋爱了。”
王橹杰愣住了。张函瑞谈恋爱了?那个从小到大都对“麻烦的感情”敬而远之的张函瑞?
“真的假的?”他不敢相信。
“真的。”张函瑞的脸有点红,“就……就上学期末认识的,是同校不同系的。人特别好,又聪明又温柔,还会弹吉他……”
他说着说着,眼睛亮了起来,整个人都散发着幸福的光晕。王橹杰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既为朋友高兴,又有些莫名的失落。连张函瑞都谈恋爱了,而自己……
“是谁啊?我认识吗?”他问。
“你不认识,是我们学校的。”张函瑞说,“等时机成熟了,我带他见你。现在嘛……先保密。”
“还保密?”
“嗯,有点不好意思。”张函瑞挠挠头,“而且,我们才刚开始,想稳定一点再说。”
王橹杰点点头:“那……恭喜你。”
“谢谢。”张函瑞笑了,然后认真地看着他,“王橹杰,你知道吗,谈恋爱……真的很奇妙。以前觉得一个人自由自在多好,现在却觉得,有个人能分享生活,能互相理解,能一起面对困难……是件特别幸福的事。”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进王橹杰的心里。他何尝不知道这种感觉?他对穆祉丞的感情,不就是这样吗?想分享生活,想互相理解,想一起面对所有困难。
但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所以,”张函瑞凑近一些,压低声音,“你和那个学长……到底怎么样了?你别告诉我你们还是‘普通朋友’。”
王橹杰低头拨弄餐盘里的饭菜:“我们……真的是朋友。是兄弟。”
“兄弟?”张函瑞皱眉,“王橹杰,你看着我。”
王橹杰抬起头。
“你对他,真的只是兄弟?”张函瑞问,眼神很认真,“如果是兄弟,为什么提到他会脸红?为什么每次和他有关的事都那么在意?为什么……”
“别说了。”王橹杰打断他,“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在他心里,我就是兄弟。所以,我也只能做兄弟。”
张函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那你打算一直这样?”
“不知道。”王橹杰诚实地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那如果……如果有一天,他要谈恋爱了,结婚了,你怎么办?”张函瑞问出了最尖锐的问题。
王橹杰的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在餐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盯着那根筷子,很久没有说话。
是啊,如果有一天,穆祉丞要谈恋爱了,结婚了,他怎么办?他能笑着说恭喜吗?他能以“兄弟”的身份参加婚礼吗?他能看着穆祉丞和别人牵手、拥抱、分享生活,而自己只能站在远处,保持微笑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揪住,疼得喘不过气。
“对不起。”张函瑞意识到自己说重了,“我不该这么问。”
“没关系。”王橹杰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筷子,“你说得对,这是个问题。但我现在……还不想面对。”
“那就不面对。”张函瑞拍拍他的手,“活在当下,享受现在。至少现在,你们还能经常见面,还能一起学习,还能是……彼此生活中重要的人。”
“嗯。”王橹杰点头,心里却涌起一阵苦涩。
活在当下。享受现在。可是当下和现在里,也藏着随时可能爆发的秘密——新加坡的邮件,就躺在他邮箱里,像一颗定时炸弹。
而他,还没有勇气,去按下倒计时的按钮。
周末的阳光很好,但王橹杰的心,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而更大的阴影,还在后面,等待着合适的时机,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