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后一个周六，清晨七点，王橹杰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两张游乐园的电子票，心跳比晨跑的节奏还要快一些。
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邀请穆祉丞去游乐园的念头在心里盘旋了好几天，直到周五下午在图书馆，他才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学长，明天天气好像很好。”
当时穆祉丞正对着一份数据皱眉，闻言抬起头，窗外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睫毛上：“嗯，预报说是晴天。”
“那……要不要出去走走？”王橹杰的声音有点干，“听说城西新开的游乐园还不错。”
穆祉丞怔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啊。正好这周助教的工作都做完了，我爸的康复也进入稳定期，是该放松一下。”
于是约定达成。此刻，王橹杰看着手机屏幕上“已出票”的字样，仍然觉得有些不真实——他要和穆祉丞去游乐园，一整天，只有他们两个人。
“等很久了？”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橹杰转身，看见穆祉丞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外套，头发比平时随意一些，整个人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爽。
“没有，我也刚到。”王橹杰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学长吃早饭了吗？”
“吃了一点。你呢？”
“喝了杯牛奶。”王橹杰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不过我买了三明治，还有你喜欢的抹茶饼干。”
穆祉丞接过纸袋，有些惊讶：“你还记得？”
“上次在图书馆看你吃过。”王橹杰的脸微微发热，“不知道你早饭喜欢什么，就随便买了点。”
“谢谢。”穆祉丞打开纸袋，拿出一块饼干咬了一口，“很好吃。”
去游乐园的地铁上人不多，他们并排坐着。窗外的城市逐渐苏醒，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车厢地板上投下移动的光斑。王橹杰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穆祉丞——他正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格外清晰，睫毛很长，鼻梁挺直。
“怎么了？”穆祉丞忽然转过头。
王橹杰赶紧移开视线：“没、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天气真的很好。”
“是啊。”穆祉丞微笑，“春天最好的时候。”
游乐园九点开门，他们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队。大多是家长带着孩子，也有年轻的情侣，手牵着手，脸上洋溢着周末的轻松。
“好像回到小时候。”穆祉丞看着那些兴奋的孩子，“我最后一次来游乐园是小学六年级，我爸带我来的。”
“我上次来是初中。”王橹杰说，“和豚豚一起，他非要坐过山车，结果下来就吐了。”
两人都笑了。排队的人群缓缓移动，晨风吹来远处棉花糖的甜香和游乐设施的机械声响。王橹杰忽然觉得，这个早晨美好得不像真的。
入园后，他们站在游乐园地图前商量路线。
“学长想玩什么？”王橹杰问。
穆祉丞看了看地图：“我其实……有点怕刺激的项目。过山车、大摆锤之类的，可能不行。”
“那我们玩点温和的。”王橹杰指着地图上的几个区域，“旋转木马、摩天轮、碰碰车，这些怎么样？”
“好啊。”穆祉丞点头，“不过碰碰车会不会太幼稚？”
“不会。”王橹杰认真地说，“幼稚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第一站是旋转木马。巨大的棚顶下，彩色的木马随着音乐缓缓旋转，镜子反射着晨光，整个空间像一场华丽的梦境。排队的大多是孩子和情侣，他们俩站在中间，显得有些特别。
“我们好像……是这里年纪最大的。”穆祉丞小声说。
“那就假装我们只有八岁。”王橹杰说。
轮到他们时，王橹杰选了一匹白色的马，穆祉丞选了旁边一匹棕色的。音乐响起，木马开始旋转，上下起伏。王橹杰抓住金属杆，转头看向穆祉丞——他正微笑着看着前方，晨光透过棚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
这一刻，王橹杰忽然希望音乐不要停，木马一直转下去。在这个彩色的、梦幻的、与世隔绝的空间里，时间变得缓慢而温柔。
“开心吗？”他问。
穆祉丞转过头，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嗯。比我想象中还要开心。”
旋转木马停了。他们随着人流走出来，王橹杰还觉得有些眩晕，不知是旋转的缘故，还是心情的缘故。
“接下来去哪里？”穆祉丞问。
“碰碰车？”王橹杰提议，“就在旁边。”
碰碰车场里充满了笑声和碰撞声。他们各选了一辆小车，系好安全带。音乐响起，车辆启动。
“学长，小心了！”王橹杰笑着操控方向盘，朝穆祉丞的车撞去。
“来吧！”穆祉丞也笑了，难得露出孩子气的表情。
两辆车撞在一起，发出砰的声响。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他们像两个真正的孩子，在场地里追逐、碰撞、大笑。王橹杰很久没这么笑过了，脸颊都笑酸了。他看着穆祉丞——那个总是从容温和的学长，此刻头发有些乱，眼睛亮得像星星，整个人鲜活而明亮。
原来他也会这样笑。原来他也有这样一面。
一场结束，两人意犹未尽。
“再来一次？”王橹杰问。
“好！”穆祉丞毫不犹豫。
第二场，他们换了一种玩法——联手去撞别人的车。王橹杰从左边，穆祉丞从右边，默契得像合作多年的队友。一辆粉色的小车被他们夹击，开车的小女孩尖叫着大笑。
“合作愉快！”下车时，王橹杰伸出手。
穆祉丞和他击掌：“合作愉快。”
手掌相触的瞬间，王橹杰能感觉到对方手心的温度，还有刚才紧握方向盘留下的微微汗湿。很短暂的接触，却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从碰碰车场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阳光更加明亮，游乐园里人越来越多。他们买了冰淇淋，坐在长椅上休息。
“累了？”王橹杰问。
“有点，但是很开心。”穆祉丞舔了一口冰淇淋，“好久没这么玩过了。”
“学长平时都太累了。”王橹杰说，“要照顾叔叔，要学习，要工作。”
“是啊。”穆祉丞望着远处旋转的游乐设施，声音轻了些，“有时候觉得，人生就像一场必须全力以赴的赛跑，不敢停下，不敢放松。但今天……今天好像可以暂时忘记那些。”
“那就好好享受今天。”王橹杰认真地说，“把所有的烦恼都留到明天。”
穆祉丞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王橹杰，你总是这样……让人安心。”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王橹杰心里，却有千钧的重量。他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吃冰淇淋，怕对方看见自己发红的耳尖。
休息过后，他们朝着游乐园的中心——摩天轮走去。
巨大的摩天轮缓缓旋转，每一个轿厢都像一个小小的、悬在空中的世界。排队时，王橹杰有些紧张。封闭的空间，独处的二十分钟，高空的俯瞰……一切都太适合发生些什么，或者说出些什么。
“紧张？”穆祉丞似乎察觉到了。
“有一点……恐高。”王橹杰找了个借口。
“那等会儿你要是害怕，可以闭上眼睛。”穆祉丞说，“或者……抓住我的手。”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自然，但王橹杰的心脏却猛地一跳。
轮到他们了。工作人员打开轿厢的门，他们走进去，面对面坐下。门关上，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机械运转的轻微声响。轿厢缓缓上升，地面逐渐远离。
“看，那是我们刚才玩碰碰车的地方。”穆祉丞指着下方。
王橹杰凑过去看，两人的肩膀轻轻碰在一起。他能闻到穆祉丞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合着刚才冰淇淋的甜香。
“真的。”他说，“从上面看，一切都变得好小。”
摩天轮继续上升，游乐园的全景逐渐展开。彩色的屋顶，蜿蜒的小路，蚂蚁般的人群。远处是城市的轮廓，更远处是青山和蓝天。
“真美。”穆祉丞轻声说。
“嗯。”王橹杰应道，但目光却落在穆祉丞脸上。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给他的睫毛镀上金色，给他的嘴唇染上光泽。在这个离地几十米的小小空间里，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王橹杰忽然有股冲动——想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但他最终只是说：“学长，谢谢你今天陪我。”
穆祉丞转过头，微笑：“应该是我谢谢你。谢谢你邀请我，谢谢你让我有这样一个……不用思考任何事情的早晨。”
轿厢到达最高点，微微晃动。整个世界都在他们脚下，而他们悬浮在空中，像被时间暂时遗忘。
“王橹杰，”穆祉丞突然开口，“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认识你是我这两年最幸运的事之一。”
王橹杰怔住了。
“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你出现了。”穆祉丞继续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不是刻意的，不是同情的，就是很自然地，走进了我的生活。关心我，关心我的家人，在我需要的时候给我支持。这些……我都记得。”
轿厢开始下降，但王橹杰觉得自己的心还在最高点悬着。
“学长……”他开口，喉咙有些干。
“我们是朋友，对吧？”穆祉丞问，眼睛看着他，“很好的朋友。”
朋友。这个词像一颗定心丸，也像一块小小的石头。王橹杰点头：“嗯，很好的朋友。”
“那就好。”穆祉丞笑了，重新看向窗外，“我希望我们能一直是好朋友。”
轿厢抵达地面，门开了。外面的喧闹声重新涌入，像从一个梦境回到现实。他们走出来，阳光有些刺眼。
“接下来去哪里？”穆祉丞问，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松。
王橹杰看了看时间：“快十二点了，要不要去吃饭？游乐园里好像有几家主题餐厅。”
“好啊，我有点饿了。”
他们朝着餐厅区走去。路上经过一个卖气球的摊贩，五彩斑斓的气球在风中摇曳。穆祉丞多看了两眼，王橹杰注意到了。
“学长想要气球？”
“没有，就是觉得好看。”穆祉丞说，“像小时候的梦。”
最终他们没买气球，但王橹杰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像小时候的梦——也许今天的一切，对他来说，也像一个不敢奢求的梦。
餐厅是森林主题的，装饰着各种仿真的树木和动物。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个小小的人工湖，几只鸭子在水中嬉戏。
点完餐，等待的间隙，两人都有些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舒适的、不需要刻意找话题的安静。
“今天真的很快乐。”穆祉丞忽然说。
“我也是。”王橹杰说，“比拿一等奖还快乐。”
“那是因为拿奖的时候我不在。”穆祉丞开玩笑，“如果我在，你可能会更快乐。”
“学长在的。”王橹杰认真地说，“在心里，你一直在。”
这句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太直接了，太露骨了。王橹杰恨不得把话吞回去，但说出去的话像泼出去的水。
穆祉丞看着他，眼神里有惊讶，有思索，最后化作一个温和的微笑：“嗯，我知道了。”
餐点上来了，打断了微妙的氛围。他们开始吃饭，聊起游乐园的其他项目，聊起下午的计划，聊起学校的琐事。气氛重新轻松起来，但王橹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说了“在心里，你一直在”。而穆祉丞回应了“我知道了”。
这不是“我也一样”，也不是“别这么说”，而是“我知道了”。知道了，接受了，但没有进一步回应。
这或许就是穆祉丞的方式——温和，克制，不伤害，但也不越界。
王橹杰一边吃饭，一边偷偷看着对面的穆祉丞。他正专注地切着牛排，手指修长，动作优雅。阳光照在他脸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这个人，这个他仰望了那么久，靠近了那么久的人，此刻就坐在对面，和他一起吃饭，一起笑，一起分享一个美好的上午。
也许，现阶段，这就够了。
朋友，很好的朋友。能够一起逛游乐园，一起坐摩天轮，一起吃饭的朋友。
至于那些更深的情感，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喜欢，就让它们藏在心里吧。像春天的种子，不急着破土，不急着开花，只是安静地生长，等待合适的季节。
而这个春天的上午，这个游乐园里的上午，已经是他青春里最珍贵的记忆之一。
他会好好珍藏，就像珍藏那本书，珍藏那支钢笔，珍藏所有和穆祉丞有关的温暖瞬间。
“下午想玩什么？”穆祉丞问。
“都可以。”王橹杰说，“学长想玩什么，我们就玩什么。”
“那……再去坐一次旋转木马？”
“好。”
窗外，阳光正好。湖面上的鸭子游过，划出一道道涟漪。游乐园里的音乐隐约传来，欢快而明亮。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这个春天里，继续书写。以朋友之名，以青春之名，以所有未说出口但真实存在的情感之名。
这就是他们的春天。
有阳光，有微风，有游乐园的欢笑，有摩天轮上的俯瞰，有旋转木马的梦境，有碰碰车的碰撞，有午餐时的对坐。
还有那份，藏在心底，但照亮了整个青春的，秘密的喜欢。
春天还长。
而他们的路，也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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