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A大迎来了最美的时节。
樱花如云,海棠似锦,连最普通的梧桐树都长出了嫩绿的新叶,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校园里到处是拍照的学生,欢声笑语和花香一起,在春风中飘散。
王橹杰的全国赛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他和队友们几乎住在实验室,每天工作到深夜。穆祉丞作为指导,虽然课业和助教工作繁忙,但还是抽出时间帮他们修改讲稿,模拟答辩。
周三晚上十点,实验室里只剩下王橹杰一个人。他正在完善最后的PPT,手机震动了——是穆祉丞发来的消息:
“还在实验室?”
“嗯,快结束了。”
“我在楼下,给你带了夜宵。”
王橹杰怔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窗边。楼下路灯旁,果然站着穆祉丞的身影,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他几乎是跑下楼的。推开楼门,四月的夜风还有些凉,但穆祉丞站在那里,像一束温暖的光。
“学长,你怎么来了?”王橹杰有些气喘。
“刚结束实验室的工作,路过食堂,想着你可能还没吃饭。”穆祉丞递过袋子,“三鲜馅的饺子,还热着。”
王橹杰接过,塑料袋的温热传到手心:“谢谢学长。”
“不用谢。”穆祉丞看着他,眼神在路灯下显得很柔和,“比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基本都好了,就是还有些紧张。”
“正常,我第一次参加全国赛时也紧张得睡不着。”穆祉丞笑了笑,“但你要相信自己的准备。你们的数据很扎实,分析也很深入,只要正常发挥,没问题。”
两人在实验室楼前的长椅上坐下。路灯的光晕在夜色中晕开,像一朵发光的蒲公英。远处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可能是哪个社团在夜间排练。
王橹杰打开餐盒,饺子的香气扑鼻而来。他确实饿了,从下午到现在只喝了一杯咖啡。
“学长吃了吗?”
“吃了。”穆祉丞说,“我爸今天走了四十步,我妈高兴得做了好多菜,非让我多吃点。”
“太好了。”王橹杰真心为穆叔叔高兴,“照这个速度,很快就能康复了。”
“嗯。”穆祉丞望向远处的夜空,声音很轻,“有时候想想,人生真的很奇妙。一场病改变了很多东西,但也让我看到了很多以前忽略的——家人的重要,朋友的珍贵,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王橹杰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吃饺子。三鲜馅很鲜美,皮薄馅大,是A大食堂的招牌夜宵。
“对了,”穆祉丞突然说,“朵朵昨天打电话,说她在英国认识了一个男生。”
王橹杰的手顿住了:“男生?”
“嗯,同校的留学生,对她很好。”穆祉丞的语气有些复杂,“她说想带回来给我们看看,但爸不同意。”
“为什么?”
“爸说,朵朵还小,现在应该以学业为重。”穆祉丞苦笑,“我爸是那种很传统的人,觉得女孩子要先读完书,工作稳定了,再考虑感情的事。”
王橹杰的心沉了一下。传统……这个词像一根细针,刺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那你呢?”他问,尽量让声音平静,“学长怎么想?”
“我……”穆祉丞沉默了几秒,“我觉得朵朵开心就好。但我也理解我爸,他是担心朵朵受到伤害。”
“学长家里……很传统吗?”王橹杰小心翼翼地问。
穆祉丞点点头:“嗯。我爸是中学老师,我妈是公务员,都是很正统的人。他们觉得人生就应该按部就班——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结婚生子。”
“那学长自己呢?也这样想吗?”
这个问题让穆祉丞愣了一下。他看向远方,眼神变得有些迷茫:“我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总觉得人生就该按父母期望的那样走。但现在……经历了这么多,我有时候会想,也许人生可以有别的可能性。”
他没有说是什么可能性,但王橹杰能感觉到,那个未说出口的可能性里,也许包含了某种……不同。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的花香和隐约的歌声。两人都沉默了,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吃完饺子,王橹杰收拾餐盒:“谢谢学长的夜宵,我该回去继续工作了。”
“好,别熬太晚。”穆祉丞站起来,“比赛是下周五对吧?”
“嗯,下周五早上出发,周六比赛。”
“加油。”穆祉丞说,然后顿了顿,“比赛结束那天,我爸说想请你来家里吃饭。他说要亲自下厨感谢你——虽然他现在只能做简单的菜。”
王橹杰的心跳漏了一拍:“这……太麻烦叔叔了。”
“不麻烦,他坚持要这样。”穆祉丞微笑,“而且,朵朵那天也会回来。她说要给你带英国的特产。”
“那……好。”王橹杰点头,“谢谢叔叔阿姨,也谢谢朵朵。”
“那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学长路上小心。”
看着穆祉丞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王橹杰站在路灯下,很久没有动。夜风吹动他的头发,也吹动他心里的涟漪。
传统……按部就班……结婚生子……
这些词像一块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如果穆祉丞的家庭真的那么传统,那他的那些不敢说出口的感情,可能永远都没有机会说出口。
但穆祉丞又说:“也许人生可以有别的可能性。”
这句话像黑暗中的一丝光亮,微弱,但真实。
王橹杰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实验室。还有工作要做,还有比赛要准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但那些念头,像春天的草,一旦发芽,就再也压不住了。
接下来的几天,王橹杰全身心投入比赛准备。周四晚上,他们进行了最后一次模拟答辩。陈教授和穆祉丞都来了,提出了最后的修改意见。
结束后,陈教授拍拍王橹杰的肩膀:“放松点,你们准备得很充分。正常发挥就行。”
“谢谢教授。”
穆祉丞走在最后,等其他人离开后,他对王橹杰说:“明天早上我送你们去车站。”
“不用麻烦学长,我们可以自己去。”
“不麻烦,我正好要去车站那边办点事。”穆祉丞顿了顿,“而且,我想送送你。”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但王橹杰的心跳还是加快了。他想说谢谢,但喉咙有些干,只是点了点头。
周五早晨七点,穆祉丞准时出现在宿舍楼下。他开了一辆黑色轿车——王橹杰后来才知道,是他父亲的,平时很少开。
“学长早。”王橹杰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早。”穆祉丞看了看他,“昨晚没睡好?”
“有点紧张。”
“正常。”穆祉丞发动车子,“我当年也是,比赛前一晚根本睡不着。”
车子驶出校园,清晨的街道还很安静。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广播里播放着轻柔的钢琴曲,是肖邦的夜曲。
“学长,”王橹杰突然问,“你当年比赛紧张的时候,怎么克服的?”
穆祉丞想了想:“我会告诉自己,尽力就好,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中的学习和成长。”
“可是如果输了,还是会难过吧?”
“会。”穆祉丞承认,“但难过之后,你会发现,那些努力不会白费。它们会变成你的能力,你的经验,让你在下一次做得更好。”
王橹杰点点头。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到了车站,队友们已经在了。穆祉丞停好车,帮他们把行李拿下来。
“加油。”他对每个人说,然后看向王橹杰,“等你回来。”
“嗯。”王橹杰点头,“学长也保重。”
进站前,王橹杰回头看了一眼。穆祉丞还站在车旁,晨光中,他的身影挺拔而清晰。看见王橹杰回头,他挥了挥手。
那个画面定格在王橹杰的脑海里——春天的早晨,车站前,穆祉丞站在那里,为他送行。
在开往比赛城市的火车上,王橹杰翻开那本书。在最新的空白页,他写下:
“今天学长送我上车。他说:‘等你回来。’”
“这四个字很普通,但在我心里,有千钧的重量。”
“比赛我会加油,不辜负他的期望,不辜负自己的努力。”
“等我回来,也许……也许我可以试着离他更近一点。”
“一点点就好。”
写完后,他合上书,看向窗外。田野,村庄,河流,一切都在春光中苏醒,生机勃勃。
而他的春天,也许才刚刚开始。
在车站,穆祉丞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车里,看着王橹杰进站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祉丞,送完王橹杰了吗?”
“送完了。”
“那孩子真不错,你爸可喜欢他了,老念叨要请他吃饭。”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说,我们要不要……”
“妈。”穆祉丞打断她,“他只是我的学弟,我的朋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妈知道。妈就是觉得,有个这样的朋友挺好。你要好好珍惜。”
“我会的。”
挂掉电话,穆祉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晨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温暖而明亮。
他想起了王橹杰在书里写下的那些字句,想起了弟弟豚豚天真的话语,想起了家人对王橹杰的喜欢,也想起了父亲那些关于“按部就班”的教导。
传统与现代,责任与自我,期望与真实……这些矛盾在他心里拉扯,让他迷茫,也让他思考。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王橹杰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个很重要的人。不是普通的朋友,不是简单的学弟,而是一个能走进他心里,能给他温暖和力量的人。
至于这种重要到底是什么性质,他还不清楚。也许需要时间,需要经历,需要更多的思考。
但他知道,他会珍惜。珍惜这段关系,珍惜这个人,珍惜这个春天里所有的相遇和陪伴。
发动车子,穆祉丞驶回学校。校园里,樱花正盛,海棠正艳,一切都沐浴在春光中。
春天深了。而那些在春天里生长的东西,无论是花草,还是感情,都在以自己的节奏,悄悄变化,悄悄成熟。
等待它们的,可能是盛夏的繁茂,也可能是风雨的考验。
但无论如何,生长,已经开始了。
而他们,都在这个生长的季节里,慢慢地,坚定地,走向自己的未来。
也走向彼此的未来——无论那个未来是什么样子。
至少此刻,在这个春天的早晨,阳光很好,风很暖,而他们都还在路上,都还有期待。
这就够了。
对于青春来说,有期待,就已经是最美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