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寒假进入最后一周。
王橹杰的日程变得规律:早晨七点起床,陪豚豚吃早饭,然后带弟弟去图书馆——市图书馆的儿童阅览区有寒假阅读活动,豚豚每天都要去听故事。等弟弟听故事时,王橹杰就在成人阅览区看书或修改论文。
这天上午,豚豚听完《丑小鸭》的故事,跑到王橹杰身边,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王橹杰放下手里的书。
“丑小鸭好可怜……大家都不要它。”豚豚抽了抽鼻子,“哥哥,我以后不会不要你。”
王橹杰心里一软,抱起弟弟:“傻豚豚,哥哥也不会不要你。”
“真的吗?”
“真的。”
豚豚搂住他的脖子:“那哥哥的学长呢?你也不要他吗?”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王橹杰怔了一下:“什么?”
“就是你在书上写信的那个学长啊。”豚豚说,“哥哥每天都看那本书,每天都写东西,是在跟他说话对吗?”
儿童的天真总是直击本质。王橹杰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含糊地说:“那是哥哥的学长,哥哥很尊敬他。”
“就像我尊敬我们班的小班长一样?”
“……有点像,但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王橹杰被问住了。哪里不一样?一个是纯粹的尊敬,一个混合了太多说不清的情感——仰慕,感激,关心,还有那些不敢命名的心动。
“哥哥也不知道。”最后他说,“走,我们去买冰淇淋。”
用冰淇淋转移了弟弟的注意力后,王橹杰却陷入了思考。豚豚的问题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都不敢正视的内心。他对穆祉丞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仅仅是学弟对学长的尊敬和感激吗?那为什么每次收到消息都会心跳加速?为什么会在书里写下那些温柔的字句?为什么会在热闹的除夕夜,想起那个在北方冷清病房里的人?
没有答案。或者有答案,但他不敢承认。
下午回家后,王橹杰收到了陈教授发来的邮件。附件是穆祉丞修改后的论文——他根据王橹杰的读书笔记,又补充了一些内容,还加了批注。
“王橹杰:
看了你的笔记,有些观点可以进一步深化。我在原文基础上做了修改和补充,供你参考。”
“另,全国赛的赛题公布了,是关于金融科技在普惠金融中的应用。这个领域我做过一些研究,如果需要讨论,可以随时联系。”
“穆祉丞”
邮件里还附了赛题文档和几篇参考文献。王橹杰打开文档,题目是《数字支付系统在乡村金融中的推广路径与风险评估——基于某省农村的案例分析》。
这个题目很难,需要实地调研数据。但王橹杰注意到,穆祉丞在邮件里说:“我去年暑假参与过这个课题的调研,有一些原始数据可以分享。”
他立刻回复:
“学长:
邮件收到,非常感谢。数据如果可以分享的话,对我们帮助会很大。”
“另外,你的论文修改意见很中肯,我会认真吸收。”
“王橹杰”
发送邮件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复,这很正常。他关掉邮箱,开始研究赛题。
傍晚,父亲回家时带回一个消息:“橹杰,你妈妈单位同事的儿子也在A大,今年大四。他们想让你帮忙带点东西给他。”
“什么东西?”
“一些特产和衣服。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下周三。”
“那正好,周三上午去拿一下。”
王橹杰点点头。每年开学,父母都会让他带很多家乡特产,分给室友和同学。今年,他第一次想到了穆祉丞——要不要也给他带一点?但会不会太唐突?
晚饭时,他装作随意地问:“妈,今年带的特产有什么?”
“腊肉、香肠、还有你外婆做的豆腐乳。”母亲说,“怎么了?想多带点?”
“嗯……有个学长,上学期很照顾我,想送他一点。”
“应该的。”母亲立刻说,“多带点,分给同学和老师。大学里人际关系很重要。”
王橹杰点点头,心里却有些忐忑。他还没想好怎么把东西给穆祉丞——直接送到他宿舍?还是通过陈教授转交?或者等他回来上课时再给?
这些问题缠绕着他,直到深夜。
而此刻,在北方的穆祉丞家,正经历着一个艰难的夜晚。
父亲的康复训练遇到了瓶颈。连续三天,他最多只能走十五步,比元宵节时还退步了。物理治疗师说这是正常现象,康复过程不是直线上升的,会有平台期甚至倒退期。但父亲的情绪再次陷入低谷。
“我……是不是……好不了了?”晚饭时,父亲突然问。
“爸,别这么说。”穆祉丞放下筷子,“治疗师说了,这是正常现象。”
“可是……三天了……没有进步。”
“会有的,只是需要时间。”
母亲也安慰:“医生说你要有耐心。这才几个月,已经恢复得很好了。”
但父亲听不进去。他放下碗筷,说饱了,要回房间休息。穆祉丞扶他回房,帮他躺下,盖好被子。
“爸,明天我陪你多练习一会儿。”穆祉丞说。
父亲摇摇头,闭上眼睛。
穆祉丞退出房间,轻轻关上门。客厅里,母亲在偷偷抹眼泪。
“妈……”
“我没事。”母亲擦干眼泪,“就是心疼你爸。他一辈子要强,现在这样……他心里苦。”
“我知道。”穆祉丞在母亲身边坐下,“但我们要有信心。医生说了,只要坚持,一定会好起来的。”
母亲点点头,握住了他的手。
那天晚上,穆祉丞失眠了。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窗外的城市一片寂静,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声打破夜的深沉。
他想起白天收到的邮件——王橹杰回复得很简短,但能看出认真。那个少年总是这样,不多话,但做事踏实,态度诚恳。
鬼使神差地,穆祉丞点开了王橹杰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三天前,一张图书馆的照片,配文:“寒假最后一周,努力。”
再往前翻,是元宵节的龙灯,除夕的烟花,回家的火车窗景。每张照片都拍得很认真,构图讲究,光线自然。能看出拍摄者是个安静而细腻的人。
穆祉丞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最后停在一张照片上——那是去年秋天,王橹杰刚入学时拍的A大银杏大道。金黄的叶子铺了满地,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整条路像一条流淌的黄金河流。
照片的配文是:“抵达。”
简单的两个字,却承载着千言万语。穆祉丞能想象那个场景——一个南方少年,独自拖着行李箱,走过这条著名的银杏大道,心里装着一整年的期待和努力。
而他,曾经也是那个少年。两年前,他也曾走过这条路,心里装满对未来的憧憬。只是现在,他暂时离开了这条路,在另一条更艰难的路上跋涉。
手机突然震动,是妹妹穆朵朵发来的消息:
“哥!我拿到实习offer了!伦敦一家投行的春季实习!”
穆祉丞立刻回复:“恭喜!朵朵真棒!”
“但有个问题……实习从三月开始,我可能赶不上爸爸的生日了。”
父亲生日在三月中旬。穆祉丞算了一下时间,如果朵朵实习,确实赶不回来。
“没事,工作重要。爸爸会理解的。”
“我会给他买礼物!哥,爸爸最近怎么样?”
穆祉丞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康复遇到平台期,情绪不太好。”
视频通话请求立刻发过来。穆祉丞接通,屏幕里出现朵朵焦急的脸:“哥,让我跟爸爸说话。”
“他睡了。”
“那明天。我要鼓励他。”朵朵的眼睛红了,“哥,你一个人照顾爸爸,辛苦了。”
“不辛苦,妈也在。”
“但主要都是你在承担。”朵朵吸了吸鼻子,“哥,等我工作赚钱了,一定让你好好休息。”
“傻丫头,我没事。”穆祉丞笑了笑,“你专心实习,照顾好自己。”
挂断视频,穆祉丞的心情更复杂了。妹妹在远方拼搏,他在家乡坚守,父亲在病中奋斗。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战场上,打着自己的仗。
他打开邮箱,看见王橹杰下午发来的回复。简单的几句话,却让他感到一种奇特的慰藉——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一个少年在认真努力,在准备比赛,在修改论文,在过着自己的生活,但依然记得关心他,记得说谢谢。
这种关心不热烈,不迫切,但持续而稳定,像冬夜里的一盏常亮的灯,不耀眼,但温暖。
穆祉丞点开回复框,输入:
“数据我整理好后发你。另外,关于平台期的问题,我也在思考。也许我们可以从行为经济学的角度分析——如何激励用户持续使用数字支付系统?这和你父亲康复中遇到的激励问题有相似之处。”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有时候,学术和人生是相通的。我们都在寻找突破平台期的方法。”
“祝备赛顺利。”
点击发送。邮件飞向几百公里外的南方。
发送后,穆祉丞没有立刻关电脑。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整理调研数据。这些数据是他去年暑假跟着导师去农村调研时收集的,当时是为了研究数字金融的普及问题,没想到现在能用在王橹杰的比赛里。
工作到凌晨一点,数据整理完成。他发了邮件,附上一句话:
“希望能对你们有帮助。如果有任何问题,随时问我。”
关掉电脑,他走到窗前。夜很深了,城市的灯火稀疏了很多。他想起王橹杰朋友圈里那张银杏大道的照片,忽然很想念A大,很想念校园,很想念那些可以专心读书、不必担心家庭变故的日子。
但人生没有如果。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坚定地走下去。
他回到书桌前,打开日记本——不是康复日记,是他自己的日记,已经很久没写了。翻开新的一页,他写道:
“正月十六,父亲康复遇到平台期,情绪低落。朵朵拿到实习offer,为他高兴,但也担心。”
“整理了去年的调研数据,发给王橹杰。那个学弟在认真准备比赛,眼神干净,态度诚恳。”
“有时候想,如果没有这场病,我现在应该在准备下学期的课,在图书馆看书,在校园里散步。但也许,这场病让我看到了人生的另一面——脆弱,坚持,责任,还有那些意想不到的温暖。”
“比如那个几乎陌生的学弟,持续而安静的关心。”
“春天快来了。希望父亲的康复也能迎来春天。希望我能如期回到A大,回到课堂,回到那个有银杏树和图书馆的校园。”
“也希望,能当面谢谢那个叫王橹杰的少年。”
写完后,他合上日记本,关灯睡觉。床很硬,但他很快睡着了,因为太累了。
在梦里,他回到了A大。银杏叶是金黄色的,阳光很好。他走在图书馆前的台阶上,看见一个少年坐在那里看书。
少年抬起头,是王橹杰。他微笑,说:“学长,你回来了。”
穆祉丞也笑了:“嗯,我回来了。”
这个梦很简单,但很温暖。醒来时,天还没亮,但穆祉丞觉得,这个冬天最难的部分,也许就要过去了。
而在南方,王橹杰在深夜收到了邮件。他还没有睡,正在研究赛题。看见穆祉丞发来的数据,他立刻下载打开。
数据很详细,有问卷结果,有访谈记录,有统计分析。能看出收集者很用心,每一个细节都记录得很完整。
邮件的最后那句话让他心里一动:“有时候,学术和人生是相通的。我们都在寻找突破平台期的方法。”
这句话像是在说比赛,又像是在说别的。王橹杰读了好几遍,然后回复:
“学长:
数据收到了,非常详细,对我们帮助太大了。谢谢。”
“你最后那句话让我思考了很久。确实,人生和学术一样,都会遇到平台期。但只要我们还在努力寻找突破的方法,就还在前进的路上。”
“希望叔叔的康复也能尽快突破平台期。请告诉他,很多人都在为他加油。”
“另外,我下周三回学校。如果你需要从南方带什么,可以告诉我。”
“王橹杰”
发送邮件后,王橹杰也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寒假就要结束了,新学期就要开始了。而新学期里,有一个重要的约定:春天见。
这个约定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悄悄发芽。他开始想象开学后的场景:在教室里,穆祉丞作为助教走进来;在图书馆,他们偶然相遇;在校园的小路上,他们可以并肩走一段,讨论学术问题,或者只是聊聊近况。
这些想象很美好,美好到让人不敢相信它们会成真。但王橹杰愿意相信,因为相信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窗外的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寒假的最后一周要开始了,离春天的约定,又近了一天。
王橹杰起床,走到书桌前,翻开那本书。在最新的一页,他写下:
“寒假最后一周开始了。收到了学长发来的数据,他在邮件里说:人生和学术一样,都会遇到平台期。”
“我想告诉他:但只要我们还在路上,就永远有突破的可能。”
“周三回学校。带了很多特产,想分给他一些。但还没想好怎么给,说什么。”
“春天真的要来了。校园里的银杏树,应该已经准备好发芽了吧?”
“我也准备好了——准备好新的学期,新的比赛,新的挑战,和那个期待了很久的,春天的重逢。”
写完后,他合上书,看向窗外。南方的早晨来得早,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冬天就要过去了。
而春天,带着所有的承诺和期待,正在路上。
在北方,穆祉丞也起床了。他走到父亲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父亲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窗外。
“爸,早上好。”
父亲转过头,表情比昨天平静了一些:“早上好。”
“今天天气不错,吃完早饭我们下去走走?”
父亲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这个简单的“好”字,让穆祉丞心里一松。父亲没有放弃,还在坚持。
早饭时,母亲做了父亲爱吃的豆浆油条。父亲吃得比昨天多,情绪也稳定了许多。
“昨晚……我想了想。”父亲突然说,“平台期……就平台期吧。急……也没用。”
穆祉丞和母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欣慰。
“爸说得对。”穆祉丞说,“我们慢慢来,不着急。”
早饭后,穆祉丞陪父亲下楼。清晨的小区很安静,空气清冷但清新。父亲在穆祉丞的搀扶下,慢慢走了十步,然后休息,又走了十步。
虽然没有突破十五步,但步伐比昨天稳了一些。最重要的是,父亲的眼神里重新有了光。
回到楼上,父亲累了,回房间休息。穆祉丞打开电脑,看见了王橹杰凌晨发来的邮件。
那句“希望叔叔的康复也能尽快突破平台期。请告诉他,很多人都在为他加油”,让他眼眶发热。
他走到父亲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爸,我那个学弟让我转告你:很多人都在为你加油。”
父亲睁开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谢谢……那个孩子。”
“嗯,我会转告他。”
穆祉丞轻轻关上门,回到电脑前。他看着王橹杰的邮件,看着那句“如果你需要从南方带什么,可以告诉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少年,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着最真诚的关心。
穆祉丞回复:
“谢谢你的祝福,已经转告父亲。”
“我什么都不需要带,你自己路上注意安全。”
“周三见。”
点击发送。三个字:周三见。
因为周三,是A大开学注册的日子。如果一切顺利,他们会在那一天,回到同一座城市,同一所校园。
冬天真的就要过去了。
而春天,带着这场等待了很久的重逢,正在以温柔而坚定的步伐,一天天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