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讲过去一周后,王橹杰的生活表面上看没有任何变化。
他依然每天六点四十分起床,七点十分出门,七点二十五分到达教室。依然坐在靠窗的第四排,上课时一半时间听讲,一半时间在课本空白处画些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符号。依然在午休时去音乐教室练琴,手指在黑白色琴键上流淌出无人倾听的旋律。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同了。
他开始留意学校里一切与穆祉丞有关的信息。这并不难,因为穆祉丞是这所学校近几年最出色的毕业生之一,他的名字还挂在光荣榜的第一行,照片下面是一长串令人炫目的荣誉。
午休时间,王橹杰会“偶然”经过那条挂着历届优秀毕业生照片的走廊。他总是在穆祉丞的照片前停留片刻,假装在看旁边的公告,眼角余光却将那张证件照的每一个细节摄入眼中——头发理得清爽干净,露出饱满的额头;眉毛浓淡适中,眉形很好看;嘴角微微上扬,但不是刻意的笑容,而是一种自然的、温和的弧度。
照片下面的简介写着:穆祉丞,2021届理科实验班,高考总分703,市级三好学生,全国数学竞赛一等奖,现就读于A大金融系。
A大。王橹杰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那所大学在北方,距离这座城市有两个小时的飞行航程。它的金融系全国排名前三,录取分数线高得令人却步。
王橹杰目前的成绩,用班主任的话说,“有潜力,但不稳定”。他的数学和物理很好,思维敏捷,总能找到独特的解题思路。但语文和英语平平,不是不会,而是不愿意花时间去背那些他认为“机械”的东西。总分在年级五十名左右浮动,运气好能冲进前三十,状态差时会掉到一百名开外。
这样的成绩,离A大还有很远的距离。
九月底的某个周三下午,王橹杰在图书馆三楼的自然科学区找一本关于天体物理的书。这是他最近的新兴趣——宇宙的浩瀚能让他暂时从琐碎的日常中抽离出来。就在他踮起脚尖去够书架顶层那本《时间简史》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需要帮忙吗?”
王橹杰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缓缓转身,看见穆祉丞就站在两米外的地方,手里拿着几本经济类的书,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一周前的距离是三米,今天变成了两米。王橹杰的大脑不合时宜地计算着这个数字。
“谢谢学长。”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比平时低沉一些,“我自己可以。”
穆祉丞却已经走上前,轻松地抽出了那本《时间简史》,递给他:“你也对霍金感兴趣?”
“只是随便看看。”王橹杰接过书,指尖不经意间擦过穆祉丞的手背。很轻的触碰,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从他的指尖窜到心脏。
“这本书写得很好,尤其是关于黑洞熵的那部分。”穆祉丞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和熟人聊天,“不过有些章节可能需要一点物理基础。”
王橹杰抬起头,直视着穆祉丞的眼睛。这是他们第二次目光相接,距离更近,光线也不同。图书馆窗外的阳光经过百叶窗的过滤,变成一条条柔和的光带,落在穆祉丞的侧脸上,让他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细细的阴影。
“我物理还可以。”王橹杰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年级前十。”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没有炫耀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穆祉丞似乎有些意外,随即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礼貌的微笑,而是更真实一些的笑容,眼角出现了细细的纹路。
“那很厉害。”他说,“我高中的时候物理反而相对弱一些,竞赛主要攻数学。”
他们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图书馆很安静,只能听见远处翻书页的声音和空调系统低低的嗡鸣。王橹杰抱着那本《时间简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
“学长今天怎么回学校了?”他问,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来找以前的物理老师请教一些问题。”穆祉丞扬了扬手中的书,“顺便借几本资料。A大的图书馆虽然大,但有些老版本的书反而这里才有。”
“哦。”王橹杰应了一声,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搜索着合适的话题,却一片空白。这种时刻他总是显得笨拙,不擅长闲聊,不擅长建立轻松的人际关系。
好在穆祉丞并没有让沉默持续太久:“你是高二?”
“嗯,理科班。”
“有想过将来学什么专业吗?”
王橹杰犹豫了一下。他其实想过很多——音乐、物理、天文,甚至哲学。这些想法像散落的珠子,还没有被一条清晰的线串起来。但此刻,看着穆祉丞等待回答的表情,他突然说:“还没想好,可能……偏理科的方向。”
“挺好的,还有时间慢慢探索。”穆祉丞看了眼手表,一个很自然的动作,“我该走了,约了老师三点见面。”
“嗯,学长再见。”
“再见。”
穆祉丞转身离开,脚步声在图书馆的木地板上渐渐远去。王橹杰站在原地,看着他穿过一排排书架,走到楼梯口,下楼,消失。整个过程大约十五秒,他却在心里一帧一帧地回放。
那天晚上,王橹杰在日记里写道:
“今天在图书馆遇见他。距离两米,对话四句,时间两分钟。他说我的物理厉害,他高中物理相对弱。这是我知道的关于他的第一个‘不完美’。奇怪的是,这个不完美让他变得更真实,而不是更遥远。”
“他穿浅灰色的毛衣,袖口挽起来一点。手腕上还是那块表,银色表带,黑色表盘。他说话时会微微偏头,像是在认真思考每一个字。”
“我像观察一颗遥远的恒星那样观察他。通过光的折射、光谱的变化、轨迹的偏移,拼凑出一个或许永远无法触及的存在。”
写完后,他翻开物理练习册,却一道题也做不进去。那些公式和符号在眼前跳动,组合不成有意义的逻辑链。他索性放下笔,走到窗边。
夜色已深,小区里大多数窗户都暗着,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地上投出昏黄的光圈。王橹杰想起穆祉丞说的那句话——“成为那个在寒冷清晨依然选择上路的人”。
如果我想去有你的地方呢?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把它压下去。他让它悬浮在意识的表层,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所有理性的考量。
从那天起,王橹杰的学习状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依然讨厌机械记忆,但开始强迫自己背英语单词和语文古诗文。每天早晨提前二十分钟起床,坐在书桌前,对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色,一遍遍重复那些曾经觉得枯燥的句子。
“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语文老师说过,这是荀子《劝学》里的句子。
“Perseverance is not a long race; it is many short races one after another.”英语老师写在黑板角落的格言。
他把这些句子抄在便签纸上,贴在书桌前的墙上。旁边还贴着一张从学校官网保存并打印出来的照片——A大主楼,一栋有着红色砖墙和白色拱门的古老建筑,被秋天的银杏树环绕。
十月中旬,高二上学期的期中考试来临。考试前夜,王橹杰复习到十一点,合上书时感到太阳穴隐隐作痛。他走到阳台上,秋夜的空气清冷,深深吸一口气,能感觉到凉意一直沁到肺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张函瑞发来的消息:“明天考试加油啊王子殿下!考完请你喝奶茶!”
张函瑞是他从小到大的朋友,也是唯一一个能忍受他时而沉默时而古怪性格的人。他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好”,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你也是。”
“我当然会加油啦!目标年级前一百!虽然现在还在两百名徘徊……不过梦想总是要有的嘛!”
王橹杰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文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张函瑞总是这样,像一团永远燃烧的小火焰,用不完的热情和乐观。
“你可以的。”他回复。
“借您吉言!对了,你最近怎么突然这么用功?受什么刺激了?该不会……有喜欢的人了吧?”
王橹杰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对话框里的光标一下下闪烁,像在等待,又像在催促。过了很久,他打字:“没有。只是觉得该努力了。”
“啧啧,不信。不过你不想说就算了。早点睡,明天考场见!”
“晚安。”
放下手机,王橹杰重新看向夜空。城市的灯光污染让星星变得稀疏,只能看见最亮的几颗,孤单地悬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喜欢的人。这个词太过直白,太过具体,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一扇他自己都还没看清轮廓的门。他不敢用这个词,宁愿用更模糊、更安全的表述——在意,关注,欣赏,或者,只是想要靠近的光。
期中考试持续两天。王橹杰坐在靠窗的位置,答题的间隙会抬头看一会儿窗外。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就有几片旋转着落下,在阳光下像金色的蝴蝶。
最后一场是数学,他最擅长的科目。试卷比平时练习难,最后两道大题需要很强的综合思维能力。王橹杰做得很顺,那些数字和图形在他眼中自动排列组合,呈现出清晰的逻辑路径。写完最后一笔,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分钟。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放下笔。
阳光正好照在他的答题卡上,把2B铅笔涂出的方块映得发亮。他忽然想起穆祉丞说过,他高中时数学竞赛拿过全国一等奖。那些题目应该比这张试卷难得多吧?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坐在竞赛考场里,面对那些需要极强创造力的难题?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王橹杰交卷,走出教室,在走廊里遇见张函瑞。
“怎么样怎么样?”张函瑞迫不及待地问,“最后那道立体几何你辅助线怎么做的?我好像做错了……”
王橹杰简单讲了解题思路。张函瑞听着,表情从紧张变成懊恼:“啊!我怎么没想到!完了完了,十分没了……”
“只是一次期中考试。”王橹杰说。
“你说得轻巧!你肯定是年级前二十的水平了,我还在为前一百挣扎呢。”张函瑞撇撇嘴,随即又笑起来,“不过你说得对,只是一次考试。走,我请你喝奶茶,说好的!”
他们去了学校附近那家奶茶店。秋天的下午,店里人不多,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暖洋洋的。王橹杰点了最普通的珍珠奶茶,张函瑞则要了加满料的超大杯。
“所以你最近到底怎么了?”张函瑞咬着吸管,眼睛盯着王橹杰,“不只是学习变努力了,整个人都……怎么说呢,有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有时候会走神,但又不是以前那种放空的走神,而是在想什么具体的事情。”张函瑞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真的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王橹杰转动着手里的奶茶杯,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一颗颗滑落。店里正在放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女歌手的声音温柔而略带沙哑,唱着关于时间和记忆的歌词。
“如果,”他缓缓开口,眼睛看着窗外街道上走过的行人,“如果有一个地方,你知道那里有你想成为的样子,但那个地方很远,很难到达。你会去吗?”
张函瑞眨了眨眼睛,没有立刻回答。他很少见到王橹杰用这样认真的语气说话,这让他也认真起来。
“那要看‘想成为的样子’有多重要。”他说,“如果重要到……没有它,你就不是完整的自己,那当然要去。哪怕最后没到,至少你朝着那个方向走过。”
王橹杰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张函瑞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陪他坐着,偶尔喝一口奶茶,发出满足的叹息。
一周后,期中考试成绩公布。王橹杰年级第二十八名,是他高中以来最好的成绩。数学单科年级第三,物理年级第七。语文和英语虽然还是中等,但已经有了明显进步。
班主任在班会上特别表扬了他:“王橹杰同学这学期的进步大家有目共睹,希望继续保持,高三冲刺的时候会有更大的突破。”
下课后,有同学来问他数学题。王橹杰耐心地讲解,思路清晰,语言简洁。那个同学离开时感叹:“你怎么突然开窍了似的?”
不是开窍。王橹杰在心里回答。只是有了一个方向,一个具体到可以在地图上标注出来的坐标。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坐标系。横轴是时间,从现在到明年六月高考。纵轴是分数,从现在的650分到A大金融系去年的录取线685分。他在目前的位置点了一个点,在目标位置点了另一个点,然后用虚线连接两点。
虚线中间,他写下一行小字:
“从现在起,所有的晨昏都有了指向”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王橹杰去了市图书馆。他需要找一些A大历年自主招生的资料,学校图书馆里没有最新的版本。
市图书馆是一栋老建筑,有着高高的穹顶和彩绘玻璃窗。午后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王橹杰在二楼的经济学专区找到了他需要的书,抱着一摞走到靠窗的座位。
刚坐下,他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在三排书架之外,穆祉丞正低头翻看一本书。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衬得肤色很白。他看得很专注,微微皱着眉头,右手无意识地转着左手腕上的表——那个王橹杰已经注意到的小动作。
王橹杰的心跳加快了。他没有出声,也没有走过去,只是坐在原地,隔着一段距离,安静地看着。像一个天文爱好者,在望远镜后观察一颗行星的运行。
穆祉丞在那里站了大约十分钟,期间从书架上又抽了两本书对比着看。然后他看了看手表,把书放回原位,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王橹杰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起身走到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书架上的标签写着“国际金融市场”,穆祉丞翻看过的几本书都是关于汇率风险和金融衍生品的,全是英文原版。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穆祉丞刚才看的时间最久的书——《金融工程导论》。书很厚,封面是深蓝色的,书页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被很多人借阅过。王橹杰翻开扉页,看见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小的字:
“理解风险,才能驾驭风险。——赠祉丞,师”
字迹工整有力,应该是某位老师写的赠言。王橹杰的手指轻轻拂过那行字,指尖能感觉到铅笔留下的细微凹痕。然后他注意到,在书页的空白处,有一些极淡的铅笔笔记,字迹和扉页上的不同,更清秀一些:
“Black-Scholes模型的假设过于理想化……”
“实际市场中,波动率微笑现象……”
是穆祉丞的字吗?王橹杰无法确定,但他愿意相信是的。他把书抱在怀里,走回座位,开始一页页地阅读。大多数内容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公式和术语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但他还是坚持看下去,强迫自己理解那些定义和概念。
四点左右,图书管理员开始提醒闭馆时间。王橹杰把书还回原处,背着书包走出图书馆。秋天的傍晚来得早,天空已经染上了淡淡的橘红色,云朵被镶上金边。
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渐渐亮起的路灯,突然想起一个问题:穆祉丞今天为什么在这里?周末,从A大所在的城市飞回来要两个小时,他特地回来就为了查资料吗?还是……还有其他原因?
这个疑问像一颗种子,落在王橹杰心里,静静地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
但无论如何,今天他又收集到了关于穆祉丞的新碎片——他研究金融工程,他在专业书上做笔记,他有老师赠送的书籍,他会在周末特地飞回这座城市查资料。
每一片碎片都让那个站在演讲台上的完美形象变得更加立体,也更加真实。而真实,无论是光明的部分还是阴影的部分,都让这份关注变得更加具体,更加难以割舍。
回家的公交车上,王橹杰戴着耳机,但没有放音乐。他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听着其他乘客的低语,听着自己平稳的呼吸。车窗外的城市在暮色中逐渐亮起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一个梦想,一个不为人知的坚持。
他打开手机,搜索A大的图片。校园很美,秋天的银杏大道一片金黄,古老的建筑在阳光下沉稳而优雅。他保存了几张照片,设成了手机锁屏。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输入:
“目标:A大。时间:八个月。路径:未知。理由:……”
他在“理由”后面停顿了很久,最终没有写任何字,只是留了一片空白。
有些话,不适合被具象化成文字。它们更适合藏在每一个早起的清晨,每一道认真解答的习题,每一次看向远方的目光里。
就像有些感情,不适合被命名。它们更适合被理解为一种引力,无声无形,却足以改变轨道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