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竹窗暖日暂偷安,静伴松风意自宽。
奈何魔名传四海,暗潮已到碧栏干。
初冬的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落满了青氏别院的白墙黛瓦。
院中的桂树早已落尽了繁花,只剩遒劲的枝桠伸向灰蓝的天,西侧墙角移栽的两株白梅,却打了满枝的骨朵,寒香混着竹叶的清冽,漫过回廊,飘进每一间暖着炭火的厢房。
楚辞来这别院,已经整整一月了。
三十天的日子,像被暖炉烘得温软的棉絮,慢得不像话,也安稳得不像话。是他两辈子加起来,从未拥有过的、像梦一样的时光。
他早已习惯了这里的晨昏。
每日天刚蒙蒙亮,他就会起身,先把自己厢房的炭火添好,再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帮着老仆烧热水、备早膳。他手脚麻利,做事又细,厨房的灶台被他擦得一尘不染,米缸里的米永远码得整整齐齐,连腌菜的坛子,都被他按口味分了类,贴上了自己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的玄陵小字。
等青珩晨起练剑时,石桌上永远温着一壶刚好入口的雨前龙井,旁边放着一碟刚烤好的、不油不腻的素点心——是他跟着老仆学了好几天才学会的,知道青珩练剑后口淡,特意少放了盐。
青珩嘴上永远是嫌弃的,捏起点心咬一口,会皱着眉说“烤得太干了,手艺差得远”,可转头就会把一整碟都吃完,连渣都不剩;会骂他“天天起这么早,瞎忙活什么,觉都不睡”,却会在他转身收拾茶具时,悄悄把暖炉往他脚边推得更近一点。
白日里的时光,大多是安静的。
青珩在书房处理宗门事务、看卷宗时,楚辞就坐在窗边的小榻上,拿着青珩给他的启蒙竹简,一笔一划地学玄陵的文字。他天生聪慧,观察力又强,不过一月,已经能看懂大部分日常的字句,甚至能写自己的名字,还有“青珩”两个字。
青珩教他认字时,是最没脾气的。
会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指尖的温度透过竹笔传过来,烫得楚辞耳尖发红,握着笔的手都在抖。青珩会故意板着脸说“手别抖,一个字都写不端正,笨死了”,却会放慢速度,陪着他一遍一遍地写,直到他写得工整了,才会偷偷弯一下嘴角,往他手里塞一颗甜甜的蜜饯。
闲下来的时候,青珩会给他讲玄陵的事。
讲七大世家的渊源,讲青氏的传承,讲仙门的规矩,讲哪些门派是惹不起的,哪些地方是绝对不能去的。讲这些的时候,他会刻意避开“白无咎”三个字,避开那些关于邪尊的传闻,只挑些无关紧要的、有趣的事说,比如哪个门派的长老养了只会说话的鹦鹉,哪个世家的公子练剑时把自己的头发削了。
他怕楚辞想起那些被追杀的日子,怕他害怕。
可他不知道,楚辞心里什么都清楚。
他太懂寄人篱下的分寸,也太懂这份安稳是偷来的。所以他从不多问,从不给青珩添麻烦,只会默默把院里的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只会在青珩处理宗门事务烦忧时,递上一杯温茶,在他旧伤复发时,悄悄把暖水袋敷在他的腰上,在他深夜练剑时,安安静静地坐在廊下陪着,等他回来。
午后的阳光最好的时候,两人会坐在竹廊下的软榻上,一坐就是一下午。
楚辞拿着竹篾,编小小的竹篮、竹灯,他手巧,编出来的东西精致得很,给院里的老仆装针线,给厨房装香料;青珩就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拿着一卷闲书看,偶尔抬眼,看看楚辞垂着的眼睫,还有落在肩头的白发,眼神软得一塌糊涂,等楚辞抬头看他时,又立刻收回目光,装作看书的样子,耳尖却悄悄红了。
不用说话,不用刻意找话题,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炭火噼啪的轻响,翻书的哗啦声,还有竹篾弯折的轻响,凑在一起,就是最安稳的时光。
楚辞常常会在这种时候,恍惚得像在做梦。
前一个月,他还在现世的死刑台上,等着冰冷的药液注入血管,还在荒林里被人追杀,躲在山洞里苟延残喘,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而现在,他有暖烘烘的厢房,有吃不完的热饭,有教他认字、护着他的人,有一方能遮风挡雨的小院。
他常常会偷偷掐自己一下,确认不是在做梦。疼了,就会弯起嘴角,金瞳里漾起浅浅的笑意,像偷到了糖的孩子。
别院的人,也都渐渐习惯了这位哑少爷的存在。
老仆们喜欢他懂事、勤快,从不摆架子,还会帮着他们干活;青珩的弟子们,也从最初的好奇、警惕,变成了敬佩和亲近。他们见过楚辞安抚旧宅的怨魂,见过他心细如发,见过他哪怕被青珩骂“笨”,也依旧笑眯眯的样子,早就不信什么“邪尊”的传闻——哪有这么温柔、这么心软的邪尊?
偶尔有弟子练剑受了伤,楚辞会悄悄给他们送青珩给的疗伤药膏;有弟子熬夜值守,他会给他们留一碗热汤;甚至连院里养的护院犬,都最爱黏着他,他走到哪,狗就跟到哪,摇着尾巴蹭他的裤腿。
这份日子,安稳得像一汪静水,没有波澜,没有杀戮,没有诬陷,没有追杀。
楚辞甚至会偶尔想,要是能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就好了。
可静水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这份偷来的安稳,从一开始,就悬着一把随时会落下来的剑。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楚辞。
他天生五感敏锐,又常年活在警惕里,对旁人的情绪、话语里的细节,格外敏感。
大概是半月前,他去厨房给晚归的青珩热汤,听见两个巡夜的弟子,在院门口低声闲聊。
“听说了吗?山下的云阳镇,这几天查得特别严,各大仙门的弟子都在,挨家挨户地搜。”
“搜什么啊?还能搜什么,搜那个邪尊白无咎呗!听说七大世家联合发了通缉令,白发金瞳,特征都传遍了,只要是符合的,先抓起来再说,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我的天,这么严?那咱们院里……”
“嘘!小声点!别让公子听见,也别让哑少爷听见。公子说了,不许提这事。再说了,哑少爷那么好的人,怎么可能是邪尊?那些仙门就是疯了。”
“可谁让他长得和画像上一模一样呢……我前几天去主城,看到城墙上贴的通缉令,那画影,和哑少爷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眼尾那点红都画上去了……”
后面的话,楚辞没再听。
他端着汤碗的手,微微发颤,热汤溅出来,烫到了手指,他都没感觉到疼。
原来不是过去了。
原来那些追杀,那些喊打喊杀,那些“邪尊”的罪名,从来都没有消失。只是被青珩挡在了别院外面,没让他看见而已。
那天晚上,青珩回来,喝了点酒,眉眼间带着疲惫。楚辞给他递了醒酒汤,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他终于明白,青珩这些日子,为什么常常深夜还在书房,为什么每次从主城回来,都带着一身戾气,为什么从来不在他面前,提任何关于仙门、关于通缉的事。
他不是活在安稳里,是青珩用自己的身份,用青氏嫡子的名头,给他撑起了一片小小的、安稳的天。
可这片天,正在被越来越紧的风声,压得摇摇欲坠。
从那天起,楚辞心里的不安,一天天加重。
他会下意识地,把自己的白发往衣领里藏,出门时会戴上青珩给他的帷帽,遮住自己的脸;听到“仙门”“通缉”这几个字,就会浑身紧绷,下意识地往角落里躲;夜里会做噩梦,梦见自己被青玄宗的修士追杀,梦见青珩为了护他,被剑气刺伤,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他怕,怕自己连累青珩。
青珩是青氏嫡子,前途无量,不该为了他这个来路不明、顶着邪尊脸的哑巴,和整个玄陵仙门作对。
可他又舍不得。
舍不得这暖烘烘的厢房,舍不得这满院的竹香,舍不得温好的茶,舍不得教他认字的手,舍不得这份他两辈子才拥有一次的、唯一的安稳。
他就这么在贪恋和不安里,反复拉扯着。
而青珩,比他更早知道,这场风雨,已经避不开了。
早在楚辞入别院的第十天,他就收到了青氏主城的加急家书。族里的长老们,已经听说了他收留了一个白发金瞳的少年,言辞严厉地问他,是不是真的窝藏了邪尊白无咎,让他立刻把人交出来,免得给青氏惹来灭门之祸。
他当时就回了信,只写了一句话:“人是我护的,与青氏无关,所有后果,我一力承担。”
他知道族里的长老们会生气,会不满,可他不在乎。他活了二十七年,从来都是顺着自己的心意活,见不得不公,见不得枉死,更见不得那个满眼干净的少年,再被人追着喊打喊杀,再经历一次他经历过的绝望。
可他也知道,自己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
七大世家已经联合起来,以“诛杀邪尊、安定玄陵”为名,发了全域通缉令,悬赏万两黄金,捉拿白发金瞳之人,更明确写了“窝藏者,与邪尊同罪,株连全族”。
连青氏,都顶不住这么大的压力。
主城的家书,一封比一封急,长老们的语气,一封比一封严厉。甚至连其他六大世家,都派人来青氏问询,话里话外都在试探,是不是青珩把人藏起来了。
他只能一次次地打太极,一次次地压下消息,一次次地把风雨,挡在别院之外。
他依旧每天陪着楚辞,教他认字,陪他静坐,给他带好吃的点心,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夜里他常常睡不着,站在楚辞的厢房门口,看着里面微弱的灯光,心里又疼又慌。
他怕,怕自己护不住他。
怕这份好不容易给了他的安稳,最终会变成更深的绝望。
风雨,终究还是漏了进来。
这日午后,楚辞正在院里给白梅修枝,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穿着青氏主城服饰的长老,带着一群弟子,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为首的大长老,脸色铁青,一进门就厉声喊:“青珩呢?让他出来!”
楚辞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手里的修枝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就往后院的柴房跑。他知道,这些人是来找他的,他不能被发现,不能给青珩惹麻烦。
他躲在柴房最深处的柴堆后面,缩成一团,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外面传来了青珩和长老们争吵的声音,大长老的怒骂声,弟子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能听见大长老说“你要是不交人,就别怪我们自己搜了!”,能听见青珩冷着声音说“谁敢动一下,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抱着膝盖,浑身都在抖,金瞳里泛起了水雾。
他恨自己,恨自己是个哑巴,恨自己顶着这么一张脸,恨自己只会给青珩添麻烦。
这场对峙,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太阳落山,长老们才被青珩硬邦邦地怼了回去,气冲冲地离开了别院。
柴房的门被推开时,天已经黑了。
青珩举着灯笼,站在门口,看着缩在柴堆后面,浑身沾满了柴屑,头发乱糟糟的楚辞,心里像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
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轻轻拂掉楚辞头发上的柴屑,语气依旧是硬邦邦的,却带着藏不住的心疼和愧疚:“笨死了。躲在这里干什么?不知道找个暖和点的地方?冻了一下午,要是生病了,谁伺候你?”
楚辞抬起头,金瞳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扑进青珩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腰,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着。他张着嘴,喉咙里只能发出细碎的、委屈的气音,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
青珩僵了一下,然后缓缓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别怕。”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有我在,没人能把你怎么样。我说过,我护着你,就一定会护到底。”
楚辞抱着他,哭得更凶了。
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青珩要承担多大的压力,要面对多少的风雨。
那天晚上,雪下大了。
鹅毛大雪,落满了整个别院,把院里的竹枝、梅树,都盖得严严实实。
楚辞坐在青珩的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大雪,手里拿着一支竹笔,在竹简上写字。青珩坐在他对面,看着宗门送来的卷宗,眉头皱得紧紧的。
楚辞无意间抬眼,瞥见了卷宗最上面的那张通缉令。
画影图形,白发金瞳,眼尾缀赤,和自己一模一样。上面写着:邪尊白无咎,重现玄陵,凡有窝藏者,杀无赦;凡有举报者,赏黄金万两,赐上品丹药。
而卷宗的最后,是七大世家联名的文书:三日后,全域开启大搜捕,凡玄陵境内,所有城镇、村落、世家别院,无一例外,必须彻查,但凡有白发金瞳者,可先斩后奏。
楚辞的手,猛地一顿。
竹笔在竹简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青珩立刻反应过来,伸手合上了卷宗,脸色有些不自然,想开口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书房里,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响,还有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
楚辞放下竹笔,抬起头,看着青珩。
他的金瞳里,没有恐慌,没有害怕,只有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他对着青珩,认认真真地比划了一句:“我知道了。我不会连累你的。”
青珩的心脏,像被狠狠扎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楚辞面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语气急了:“你想什么呢?我说了,我护着你,就不会让你出事。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楚辞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反手握住青珩的手,指尖冰凉。他知道,这份偷来的、像浮生一梦一样的安稳日子,到头了。
旧影未散,魔名已浮。
整个玄陵,都在找他这个“邪尊”,他再也不能躲在这方小小的别院,躲在青珩的羽翼下,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安稳了。
雪越下越大,拍打着书房的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一月的偷安,像一场盛大而温柔的梦。
而梦醒的钟声,已经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