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剑穗凝愁,初心不负
相府的书房,常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与旧木的气息。
曹潍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时,指尖触到冰凉的铜环,心中又是一阵熟悉的酸涩。这间书房,曾是兄长曹观殊的居所,如今陈设依旧,案几上的笔墨纸砚整齐摆放,只是蒙了一层薄薄的尘埃,透着几分无人问津的寂寥。他走到案前,目光落在抽屉里那截用青绳缠绕的剑穗上——那是刘瑧的遗物,兄长临终前仍攥在掌心,如今成了他寄托思念与愧疚的唯一念想。
曹潍拿起剑穗,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绳结。青绳早已被岁月磨得发亮,带着一股洗不掉的陈旧气息,却仿佛还残留着刘瑧的温度,残留着桃花林里那片染血的记忆。他闭上眼,荆州城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漫天的箭矢,厮杀的呐喊,曹胡雁被铁链锁住的身影,还有柳琴儿隔着人群望过来的眼神——那双淡金的瞳眸里,盛满了泪水与不舍,却又透着一股倔强的坚韧。
“活下去!”
他当时用尽全身力气喊出的三个字,如今想来,更像是一种无力的嘱托。他没能护住她,没能遵守与姜篌的约定,让她独自一人在蜀道上颠沛流离,面对追兵的围追堵截。这半年来,他派出去的暗探一波又一波,走遍了蜀地的山川河流,打探到的消息却只有“未见踪迹”“杳无音讯”。
每一次收到这样的回复,曹潍的心便沉下去一分。他不知道柳琴儿是否还活着,不知道她是否遇到了危险,不知道她是否还在执着地寻找姨母柳君莲。无数个深夜,他都会从噩梦中惊醒,梦见柳琴儿倒在追兵的刀下,梦见她淡金的瞳眸失去光泽,梦见她再也听不到自己的呼唤。
“柳姑娘吉人自有天相,二公子不必太过忧心。”贴身小厮见他终日愁眉不展,忍不住劝慰道,“姜先生术法高强,定会护着柳姑娘平安抵达蜀地。”
曹潍没有应声,只是将剑穗紧紧攥在掌心。他知道这不过是安慰之词,蜀道艰险,锦衣卫的追杀从未停止,姜篌纵使本领再高,带着一个女子,想要摆脱追兵的纠缠,谈何容易?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不断派人打探,不断扩大搜寻范围,同时暗中积蓄力量,等待一个能亲自去蜀地寻找她的机会。
书房的窗外,是相府的庭院。桃树的枝桠伸到窗前,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时光悄然流逝,却始终没有柳琴儿的消息。
沈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曹潍如今已是曹家的掌舵人,年纪不小,却依旧孤身一人。她作为主持府中事务的主母,自然希望他能早日另娶,为曹家延续香火,也让相府多几分生气。
这日,沈氏特意炖了汤,亲自送到书房。她看着曹潍消瘦的背影,斟酌着开口:“二公子,如今府中事务渐稳,您的年纪也不小了,该考虑终身大事了。前几日,礼部尚书家的千金派人递了信,说愿与您结亲,那姑娘知书达理,容貌秀丽,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不必了。”曹潍打断她的话,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心中已有他人,此生不会再娶。”
沈氏愣了愣,又劝道:“二公子,柳姑娘固然好,可她如今生死未卜,您总不能一直等下去。曹家不能没有后啊!您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九泉之下的大哥想想,为曹家的列祖列宗想想。”
提到兄长,曹潍的动作顿了顿。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沈氏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坚定:“大嫂不必多言。我等她,不仅是因为承诺,更是因为心意。一日找不到她,我便一日不娶。”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柳琴儿的模样。白浅粉挑染的长发垂腰,在风中轻轻飘动;淡金的瞳眸清澈而坚定,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沉稳;她笑起来时,嘴角会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温柔得像春日的暖阳;她认真练习术法时,眉头微蹙,眼神专注,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那个在孙府长大,经历了母亲离世、颠沛逃亡的女子,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底。从江东定下婚约的那一刻起,从荆州城生死离别的那一刻起,他便认定了她。无论她是生是死,无论她是否能回来,他的心,都不会再为旁人而动。
沈氏看着他眼底的执念,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能叹了口气,无奈地退了出去。书房里,又只剩下曹潍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蜀地的方向,手中紧紧攥着那截剑穗。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身上,却驱不散他心中的阴霾。他轻声呢喃,像是在对柳琴儿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琴儿,你一定要平安。等我,我一定会找到你。”
书房的墨香与旧木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剑穗在掌心静静躺着,见证着他心中那份跨越千山万水的执念与深情。时光流转,岁月变迁,相府的庭院花开花落,而曹潍的初心,始终未改,只为等待那个白浅粉挑染长发、淡金瞳眸的女子,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