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奕然如今在京,势力庞大。
卿卿的住所,不消两个时辰,暗卫便已打探清楚。不过是距离遥远,才叫楚奕然略等了小半日。
这也就意味着,楚奕然从京城到沛山别业,也需要很长时间的脚程。
等他到时,天色已经黯淡下来。
卿卿却不在。
这里伺候的,都是卿卿从娘家带出来的下人,面对侍卫的威压,也不肯说出卿卿的去向。
楚奕然反而放心不少。
他先去主屋里转了一圈。
这卧室狭小,朝向不好,床也不是拔步床,被子摸起来不够绵软,家具有些老,颜色也不鲜亮,看起来暮沉沉……
茶壶、茶盏居然只是普通的白瓷,其中一只茶盏还有豁口。
怎么说呢?
这间屋子若是楚奕然自己住,那半点问题没有,可若是叫卿卿住,便处处都是问题。
他自问给妻子提供了最好的生活,他所努力的一切,也是想要卿卿过得舒心。
而别业这样的条件,实在是糟透了。
卿卿如何能住呢?
被子会不会太硬,茶盏会不会划伤唇瓣?
楚奕然本来还想去庖厨,现在看来,也没什么必要了。
卿卿就不该住在这样的地方。
看完了环境,他往外走去。
卿卿必定在附近。
只是在哪个方位呢?
楚奕然左右环顾,略思索片刻,这才抬步,往不远处的小山坡走去。
有句话叫“近乡情怯”,这样的形容当然不准确,却很能体现此刻楚奕然的内心。
因为走着走着,那夜的感觉又出现了。
心跳得很快,莫名的紧张与激动,带着深深的渴望与期盼,他就像是被人操纵,身不由己,心不由己。
此时此刻,就只剩下一个想法:
快去见她!
而当他终于,终于看到那一抹纤瘦婉约的身影时,他几乎是颤抖的,跌跌撞撞朝前走去。
像是隔了前世今生,或是隔了孤寂的一辈子。
短短的一段路,竟有一生那般漫长。
他忍不住加快步伐,朝她奔去。
可很快,楚奕然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看到卿卿身边,还有另外一个男人的身影。
高大,威武,萧肃如风。
他们并肩而立,并未言语,却又有万语千言,散落在这初秋的夜风中。
楚奕然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深深攥住,叫他难以喘息,痛苦不已。
又晚了吗?
又晚了一步是吗?
难道,他又没有家,又要孤孤单单一辈子吗?
他几乎要被这样消沉的想法与内心的萧索给吓住了。
他是个胆小的懦夫,竟不敢往前再迈一步。
顾璃先看到了他。
彼此自幼一起长大,却也十数年未见,顾璃略愣了愣,才认出面前这个看起来有些惊慌与伤心的男人,是他最要好的兄弟——
楚奕然,楚奕然!
“奕然!”
顾璃转身往回走,大步来到他面前,一双凤目盈盈有光,“还记得我吗?”
楚奕然的理智回归。
同面前这个健壮威武的男人对视。
与记忆中爽朗干净的顾璃相比,面前的男人,坚定,刚毅,内敛而沉郁。
他不再是京城耀眼夺目的太阳,而是西北孤傲勇猛的狼。
“回来了?”楚奕然说。
“嗯,回来了。”顾璃应。
这些年的记挂与思念,在一句简单到朴素的问答中,得到了具象的表达。
两个男人相视一笑。
属于兄弟的情意,收敛又浓厚。
顾璃用力拍了拍楚奕然的肩膀,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那当然——
不是因为来看你的。
楚奕然朝顾璃身后看去。
恰好,卿卿也转身看过来。
四目相对。
或许用一眼万年来形容太过肉麻,可此时此刻,他脑海中只有一句话,这是他的卿卿,是他的妻子,卿卿。
他终于,再次见到了她。
像是被利箭瞬间击破心脏,流出汩汩鲜血,他几乎僵在原地。
好怕这是一场梦。
一场孤单了一辈子的梦。
楚奕然几乎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动眼前的人,生怕惊醒了自己的梦。
他几乎痴迷地望着卿卿。
这眼神叫卿卿感到冒犯。
他们已经和离,没有其他关系了。
听方才的对话,楚奕然似乎与那男子相识,且渊源颇深。
卿卿并不知道白天帮她的男子是谁,也不感兴趣,天色已晚,她转身欲走。
可就在她转身之际,手臂却被一股大力拖住,下一瞬,她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楚奕然从身后紧紧地,不留一丝缝隙地环抱住她。
卿卿挣脱不开。
一点也动不了。
她被箍得死紧,连肉带骨的,痛起来。
耳际是他潮热的,暗哑的喘息,贴在她的耳蜗,那样清晰与沉重:
“求你,别走,求求你……”
她感到有湿热顺着脖颈滑下,一路滑进人的心里。
卿卿愣在原地。
一旁的顾璃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措手不及。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奕然也真是的。
人家娘子才刚死了夫君啊!
楚奕然脆生生挨了一掌。
卿卿手劲不大,却打的人疼到心里。
他近距离看着卿卿,看着那双眸子里迸发出的怒气,怨气甚至是恨意,一双眼睛满满装的全是他,楚奕然的心忽然就安定下来。
是她了。
是他的卿卿了。
内心深处,隐秘的角落,他甚至有一种近乎喜悦的感动。
这感觉是如此诡异且难以启齿。
他是谁?
万人敬仰的楚相,却被一个要与他和离的女子打了,还为此沾沾自喜。
这太叫人难堪与匪夷所思。
但现在还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他来,是有更重要的事情。
楚奕然沉默片刻,喉头微微艰涩,方才那句求她别走的话像是别人通过他的嘴说的,他又变成硬邦邦,干巴巴的楚相。
他说:“跟我回去。”
人在气怒到极致的时候,真的会发笑,比如卿卿此刻,她简直以为自己听到了笑话。
回去?
回哪里去?
回到那个有他,有表妹,有孩子的宅子吗?
她不想再与他多说一句话,扭头便走,却又被楚奕然拽住。
卿卿冷笑,一把将衣襟抽出,“楚相如此拉拉扯扯,岂不叫人耻笑?”
“我不同意和离,”楚奕然抿了抿唇,面色严肃冷沉,“和离书已经撕了。”
卿卿几乎是勃然变色。
她无法克制自己内心的尖酸,尽管一直说着放下,可压抑在心底里的怨愤以及尖锐的情绪,被楚奕然一再激发,叫她几乎难以自持,“所以呢?”
“楚奕然,所以呢?难道我就应该老死在那座宅子里,孤孤单单地守着楚夫人的名头,成全你圣人丞相的美名?这个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我也不是。”
“我能将你放在心上,也能将你踢出去。楚奕然,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不爱你,不要你了。”
楚奕然面色微变,像是又回到那个风雨如晦的黄昏,她冷冷清清的跟他说要和离。
为什么?
他做错了什么事情?
他做的事,一直都是为了他们的家。
很难形容他此刻的感受,空洞又无措。
他答应过要一辈子待她好的,怎么就散了呢?
一时之间,他像是孤魂野鬼,轻飘飘没有归属。
楚奕然被她的话刺激,想要像刚才一样攥住她,掌握主动权,卿卿却不会再被他第二次得逞,在他伸手时,灵巧的躲开,“别再碰我。”
楚奕然一向是骄傲的,却被卿卿嫌恶的眼神刺痛。
他愣怔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离开。
却又有些放心不下,天色晚了,走到别业还有一段距离。
他大步跟上去。
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默默跟随,直到看到别业大门,和门口长长的车队。
来之前,楚奕然已经想过卿卿会不跟他回去。是以走时便吩咐下去,将她惯用的物什都拾掇出来,拉到别院这边。
然而事实却是,他与车队一同被卿卿关在门外。
她不要他,还有他的东西。
门外的人噤若寒蝉,夫人这般不给脸面,相爷面黑如墨,也不知会不会殃及池鱼。
然而楚奕然只是沉默片刻,叫李管事带着车队回去。
他当然可以叩开府门,堂而皇之地走进去,可这样做除了加剧她的憎恶,起不到任何作用。
从那晚醒来后,他竟变得有些怕她。
怕她不高兴。
怕她厌恶自己。
这样的情绪最初叫他困惑,如今却习以为常。
人便是这样。
他曾经对卿卿的爱也习以为常,可直到失去,才体会到惶恐与忧虑的滋味。
楚奕然吩咐古三,“查一查这几日,我身边有什么不对。”
古三神情一凛,“有人暗害大人?”
楚奕然一顿,他要怎样解释他所说的“不对”,不是针对外界,而是他自己。
一觉醒来,他便察觉有异。
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感觉像是被人操控情绪,由不得己。
尤其是面对卿卿的时候……
“去查一查。”他囫囵道。
再深深看了眼紧闭的大门,楚奕然这才转身。
他终于想起来,顾璃还在一边等着。
……
人最忌多思。
卿卿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今夜楚奕然的举动,拿出本话本,卧在榻上随意翻着。
本来只是打发时间,谁知道越看越生气。
也不知这写话本的人是怎么想的,怎么就把书里的小姐写得这样惨,而她的夫君,却是那般面目可憎。
卿卿越看越心梗。
从刚开始半躺着随便看,到坐起来仔细看,再到沉着脸和杏月两个边气边看。
话本里头的女子从第一篇便要与夫君和离,怎么都大半本书翻过去了,还没有和离成功!
这也太拖沓了。
忍不了,实在忍不了。
卿卿命兰芝研磨,她要自己写!
兰芝对她家娘子是盲目崇拜的,闻言立即跳起来去西厢点灯,杏月拦都拦不住。
卿卿要写话本子,她便理所当然地以为卿卿一定能写出一本荡气回肠的旷世佳作。绝不是这种看着气的人牙根痒痒,又忍不住继续往下看的狗血故事!
巧了,卿卿也是这么豪情万丈的自我认知。
她的爱恨情仇,一定是潇洒且快意的!
然而等她威风凛凛地写下和离及第一段后,下笔凝滞,半晌都再写不出什么痛快的剧情。
要写什么呢?
书里的女子,在面对种种迫害时,尚且充满生命,一心反抗,而她自己,却消沉而狭隘地将自己闭锁起来,她根本没有故事去书写。
生活不是话本,没有那样多的跌宕起伏。
和离后也一样。
照样吃饭睡觉,照样生活。
岁月无声无息,在琐碎日常里,凡俗的烟火中,其实生活本身便已足够具有意义。
只是她太执拗,钻了牛角尖。
她爱别人的同时,忘了爱自己这件事。
“夜深了,娘子不如明日再写?”杏月十分有眼色的递台阶。
卿卿从善如流。
将毛笔放下,也不与两个侍女对视,施施然又从西厢回到内室。
可心底到底记挂后半本故事发展,便秉着探索的心态,点灯熬油直看到三更天,这才两眼酸涩地睡了。
许是看得太投入,梦里也全是话本上的情节。
只不过她却变成了那小姐本人,而那面目可憎的夫君,化成了楚奕然的模样。
楚奕然牵着许表妹的手,在她面前恩爱缠绵。
许表妹甜腻腻朝她道,“姐姐,麟哥儿是我和表哥的孩子,我如今肚子里又有了,以后,你便在柴房了却残生吧……”
梦境又可怕又逼真,卿卿一口气没喘上来,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然后,她就看到楚奕然那张放大的脸。
人在刚醒的时候,理智还未彻底回笼。
卿卿甚至来不及疑惑楚奕然怎么会出现在她的卧室,而是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渣男!那孩子果然是你与许灵雅的!”
昨夜楚奕然从别业离开。
自然要与顾璃接风洗尘。连着秦朗一起,本来还有温清珩,可他却不肯来。
三个人找了一间安静的酒肆,先诉离情,再表友爱,说到过去种种,秦朗竟呜呜地哭起来,连着顾璃也跟着红了眼眶。
时光匆匆,再回首已是半生。
酒壮人胆,喝痛快的秦朗便如是。
他现在可不是什么楚相的下属,他是楚奕然的同窗,好友!
带着所有中年男子的通病,他竟胆大包天地伸出爪子,拍着桌子,“青野,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是咱们男人的归宿!还有你,奕然,不行再找一个!”
“你说你们俩,当年京里有多少小娘子醒着梦着惦记,怎么到头来还是孤家寡人呢?嗯?看看我,我等会儿回去,还有口热汤喝,这就是生活——”
他朝天打了个酒嗝,酒气熏天,顾璃和楚奕然身子同时后仰。
秦朗打完嗝,又醉眼迷蒙地接着说后半句,“啊生活!”
楚奕然终于体会到卿卿为何讨厌人喝酒了,他此刻就想将秦朗提着脚扔出去。
这味道也太冲了!
顾璃此时已经知道楚奕然与那位娘子的关系。
于是他善意地隐瞒了她说自己死了丈夫的话。
斟了满杯的酒,与楚奕然对饮。看着秦朗笑道,“他倒是没怎么变。”
楚奕然眸子深沉,他不如秦朗煽情,会说那些肉麻思念的话,对离家十数年的顾璃,也只是道一句,“你也一样。”
仍旧是记忆中潇洒的少年郎模样。
顾璃懂他的含义,略有些苦涩的摇头。
又斟满酒。
楚奕然摆手,“不喝了。”
秦朗已经醉倒在桌上。
楚奕然问顾璃,“先回我那里住?”
镇国公府久不住人,虽先前楚奕然已派人打理过,总归是荒草萋萋,顾璃一个人,倒不如住在他家中方便。
“改日吧,”顾璃婉拒了他的好意,“我想先回去看看。”
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斟酌的大事,楚奕然嗯了一声。自有秦府的下人将秦朗抬回去,几人各自打道回府。
可越往府里走,心里头的那份冷清便越发涌出来。
秦朗说他回家还有口热汤,楚奕然自己以前也有的。
卿卿会叫厨下备下好酸的醒酒汤,不喝都不行,因为她会生气。
她双手叉腰,站在廊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是那样娇俏可爱,“楚大人,快把汤喝了,再去书房沐浴换衣,否则,我不准你进来!”
他最怕食酸,可她却催促,“楚大人动作快一点,如今已经很晚了,你也不希望自己的夫人明日早起,眼睛底下吊着两个黑眼圈吧。”
楚奕然靠着车壁,单手附在额上。
从前种种,他竟记得那样清晰。
仿佛就在昨日。
这偌大的相府,他竟一刻也呆不下去。于是将自己打理一遍,换了身衣服,便重新坐上马车,往沛山别业去了。
等他到时,早已是天光大亮。
原本在车上时他还在踌躇,可真的到了别业门前,看到紧闭的大门,那些纠结便都不复存在。
他可是楚奕然,一向最重实际的楚奕然。
昨夜凭着一腔勇气来到这里,难道不叫她知道他的诚心吗?
难道不再见一见她吗?
他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想要的,只会自己争取。
可到底不敢动作太大,命侍卫翻墙进去,将门从里面打开。
卿卿还未起身,院子的仆役们目瞪口呆。
楚奕然一个眼神,侍卫们便轻松制止了仆役的呼喊,他走进里间,终究不敢吵醒她。
于是往西厢的书案走去。
然后便看到卿卿昨夜只写了开头的话本。
“宋颂怒斥道,‘狗男人,我要与你和离!从此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你与你的相好,一对狗男女锁死吧!’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楚奕然:……
宋颂是谁?
这句话有什么深意?
和离这两个字实在刺目。
楚奕然坐在书案后闭目沉思。
却实在没有头绪。
又见天色实在不早,卿卿竟还未起身,他便往里间走去。天地良心,他真是担心卿卿是不是病了,有些关心则乱罢了。
何况他们如今还是夫妻。
谁知他才进来,便看到卿卿挣开眼睛,睡醒的第一句话,便是骂他——
“渣男!那孩子果然是你与许灵雅的!”
顺便附赠一个巴掌。
太过分了!
这也太不分青红皂白了!
楚奕然是该生气的。
一个女子,怎么能动不动便伸手打人?
他这么大的人,难道就没有其他地方能打了吗?
这还不是最可气的,最可气的是,卿卿居然污蔑他的清白!
他跟许灵雅?
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
楚相做事,向来分得清轻重缓急。
于是他轻咳一声,解释道,“那日贸然将那男孩带到你面前,是我的不是。我以为有个孩子,你能高兴一点。你不喜欢,我已经叫他们走了。今后都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鬼使神差的,他又补充一句,“我对许表妹从未有私,更遑论有孩子这样的无稽之谈。府里从来就只有你一个,以前是,以后也一样。”
卿卿打完人后,彻底清醒了,同时还有怯怯。她并不是这般泼辣的性子,可从昨晚到现在,竟已经打了他两回!
可等到楚奕然开口解释,心里头的那点愧疚立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卷土重来的愤怒、怨恨甚至委屈,他这时倒知道来解释了?
这样轻飘飘的几句话,就能消解盘踞在心头多年的苦涩吗?
别做梦了。
卿卿不禁冷笑,“楚相这时倒是能说会道了。”
谁知一向惜字如金的楚奕然,这时竟幽幽道,“大约是年纪大了,嘴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