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奕然前一世便整治过张鸿哲父子,这一世,更是驾轻就熟。
盐铁专卖。张鸿哲身为户部侍郎,掌着全景朝的盐课。
盐课重利,商人购买盐引,其中更有贪贿,此人从中不少谋利。而他背后之靠,正是靖王。
楚奕然特意前去拜谒太子,将此事禀告萧恒。
只是隐去温远桥之事不提。
温父舒朗高洁,行君子之仪,并不适合卷入朝堂党争。
萧恒早在前次镇国公府一事,便对楚奕然信任有加。
是他建议深入北梁探查军情,并使行台西境行台北移,才及时援助顾氏解了围城之困。
父皇为此对自己屡有褒奖。
连一向张扬的靖王风头都被压了过去。
盐铁,是王朝财政收入的重要来源,本朝规定有严格的禁私法令。
靖王萧恂若当真染指盐课,即便他再得陛下宠爱,御史言官们也不会纵容。
届时,他这太子之位只会更加稳固。
萧恒大喜过望,“卿只需放手去查,若有需要,只管与孤开口。”
太子殿下仁厚,却非不通事务之人,走上前两步拍了拍楚奕然的肩,“此事若当真能引出背后的靖王,这都察院右都御史之位,非卿莫属。”
右都御史,正二品,都察院左都御史之下第二人,位高权重。
若楚奕然当真只是一个刚及冠的年轻人,如此高官厚禄,哪怕他再沉得住气,也难免动容,喜形于色。
但楚奕然是真正站上过权力之巅的人,俯瞰过整个王朝,是以他没有萧恒预料中的激动兴奋,至多只是眼神有些波澜起伏。
随即恭敬躬身行礼,“臣定不负殿下所托。”
如此谦卑沉稳,愈叫萧恒信重。
从东宫走出来,楚奕然眼中的那一丝波澜也归于平静。
伴君如伴虎,得益于前世的经验,他太懂得君臣相处之道。
其实楚奕然原本没打算这么早对付张鸿哲。
张鸿哲是靖王的钱袋子,算是靖党核心人物之一,贸然对付他,尤其是自己根基浅薄,不算明智之举。
况且陛下春秋正盛,若靖王一派被打压太狠,出于帝王制衡,于太子也全非益事。
可当那日在茶楼遇到张鸿哲之子张望欺辱岳父,勾起前尘旧事,他便已经暗下决心。
楚奕然是个做事很有计划的人,厌恶超出计划之外的麻烦,但有些人,有些事,不关乎理智,只在于情感。
不过,事情不但要做,更要会说。
楚奕然还记得前世,岳父刚出事那会儿,卿卿靠在他怀里难过:
“你说这世上的公道去哪了?凭什么坏人能逍遥法外,好人却要忍耐退让。苍天有眼,便该叫那个张望也尝尝我阿爹的苦楚。”
可是傻姑娘,这世上的公道啊,从来只由强者定义。
楚奕然抚着女孩单薄的背脊,温言安抚,“会有报应的。”
天道不报,有他来报。
于是才有了张望与人争风,卧床不起的事。但卿卿从始至终都只当这是天网恢恢。
不知这是他的功劳。
谁叫他前世没长嘴呢?
楚奕然自省己身,深刻汲取经验教训,随后每隔三两日,总要去温府说一下进展。
刚开始也没什么,温父听了,总要表示感激之情,可时候长了,就搞得温父十分焦虑。
私下里与妻子李氏说起这件事,“你说奕然是不是在暗示我什么?”
李氏比起温远桥来,更懂人情世故一些,跟着点头道,“或许这案子花销大?毕竟那可是户部侍郎之子。要不明日我再备上一车厚礼,叫珩儿送去?”
温远桥抚须点头,“合该如此。”
夫妻俩话是这么说,可心下难免犯嘀咕:这个小楚,还真是懂得经营之道!
于是当温清珩第二次登门,带来一车更贵重的礼品,甚至里面还有一箱银锭时,楚奕然直接看傻眼了。
是真的傻眼,好半日都回不了神。
温清珩也很费解。
眯着眼睛问道,“你是不是威胁我父亲了?还是你有我父亲的什么把柄?小心我告诉念儿!”
楚奕然震惊过后,很快想明白这一车礼物的用意。
他有些哭笑不得,更多的,是怕卿卿误会。
他半点也不敢耽搁,朝温清珩丢下一句,“你将东西带回去,我现在就去找卿卿解释”,便疾步走了。
温清珩也不是个傻的。
只看楚奕然的情形,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也明白过来。
最近府里暗流涌动,一个楚奕然不断朝父亲使劲,一个周言礼拼命讨好母亲,可谓龙争虎斗。
楚奕然聪明太过,拼命拿张鸿哲父子刷存在感,这会儿是自食恶果,玩脱了~
温清珩站在院中嘿嘿笑了两声。
眼看天色不好,将要落雪,一转身,潇洒走了。
谁惹的事谁兜底。
他才不会帮楚奕然收拾烂摊子,再将一车礼物带回去呢~
楚奕然一口气到“浮生半盏”,却被告知卿卿一刻钟之前已经走了。
他本想继续追上去,可这会儿头脑冷静下来,才发现最该处置的,是那车被误会的礼物。
以温清珩的性子,绝不会将东西带回去。
真是关心则乱。
卿卿难道会不知道他的为人?
他如今的当务之急,是解决温父温母对他的误会才是。
于是调转马头,又往家去了。
行至半路,天上已洋洋洒洒落下雪花。
朔风渐起,寒意凛冽。
街上人行色匆匆,楚奕然却勒马停下。
天地沧桑,雪雾氤氲。
卿卿从前最喜欢在这样的天气,开着窗户,围炉赏雪。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也只有这种时候,他们会一同饮酒,赏景,寻欢……
楚奕然在雪中静静立了一会儿,这才重新驭马返回。
而同样清冷的雪光,此刻也照在卿卿脸上。
回去时马车拔了缝,无法再行,车夫已经赶回府上重新换车来接她。
卿卿坐在马车里等候。
雪落得很大,街上行人寥寥,阒然无声,她甚至能听到雪落在车篷的簌簌声响。
卿卿喜欢大雪下,天地洁白干净的感觉,于是叫杏月卷起车帘,坐在车里赏雪。
却在不经意间与一双干净温润的眉眼,四目相对。
陆闻笙远远便看到一辆马车停在路边。
一辆两匹马并辔的青灰色马车,有些眼熟,像是前几日在潘楼门口见到的,卿卿乘坐的那辆。
他吩咐车夫放慢速度。
于是,便与一双清凌凌的水润杏眸相遇。
只一刹那的擦肩,他看到那云鬟雾鬓间,簪着只碧玉簪,螓首蛾眉,昳丽无比,在雪色的映衬下,是另一种人间绝色。
马车停下。
陆闻笙吩咐随从,请温小姐坐到他的马车来。
不出意外地遭到婉拒。
于是他亲自下车,走到她的车前,隔着车窗,眼眸温和,声音清润低醇:
“温姑娘要去哪里?”
卿卿有些意外于陆闻笙的好心。方才他的仆从已来请过她,她也明确拒绝过,没想到他会亲自过来。
“辅国公。”
雪粒很大,他并未撑伞,很快便将一头青丝覆上白霜。
“车夫已经在路上,很快便能接我回府。多谢您的好意。”
“雪大,”陆闻笙温声道,似乎知道卿卿的顾虑,不紧不慢补充道,“你先乘坐我的马车回府,我无急务,等等无妨。”
他是那样风光霁月,春和景明,在漫天飞雪下,安静地候在车外,一身褐色裘衣,倒像是俗事纷扰都和他无关似的。
卿卿与他对视,随即轻轻点头,“多谢辅国公,麻烦您了。”
他展现了十足的诚意,油纸伞撑开,替她挡下了飞絮的雪花。
卿卿与他并肩而行,才发觉他身量很高,挺拔匀停,为了照顾她的身高,伞柄完全偏向她这边,短短一段距离,从她的马车到他的,他黑色的氅衣上已满是雪沫。
倒是她,只被朔风略吹了一点雪粒在身上。
卿卿无法当真看他等候在原地,自己先乘坐他的马车回府。
虽然这是他的好意。
于是回头问道,“辅国公本要去哪里?”
陆闻笙站在车前,温和从容,闻言眉眼却多了一丝笑意,他说了方向。
天气恶劣,雪越落越大,街上行人更少,冰寒雪冷。
卿卿柔声道,“您与我方向一致,这等天气,没道理请您侯在外面。多谢您捎我一段路。”
卿卿并非矫情之人,她活了近三十年,早已能够从容的应对他人的好意,更不会因羞窘畏手畏脚。
陆闻笙微微嗯了声,略顿一下又道,“那便委屈温小姐了。”
一个位高权重的贵胄,能够这样表态已经难能可贵,何况,不过同乘一车,真能有什么委屈?
或许他是因陆淮的原因,与年轻女子相处才格外敏感,但卿卿自问无愧于心,倒也不觉得有何委屈。
于是微福身,再道一声,“多谢国公爷。”
辅国公府的马车要宽敞华丽许多。
车上的暖炉烧的很旺,很快便叫卿卿周身都暖和起来。
陆闻笙是个很安静的人。进退得宜,极有分寸,除了吩咐车夫去仪桥街,再未开口与卿卿说话。
两个本不相熟的人,沉默有时候是最好的。
卿卿悄悄觑他一眼。
陆闻笙正垂着眼睫看书,与她隔着案几,神情舒展,专注。
卿卿为打发时间,便打量起案几上供的错金博山炉。炉身上部和炉盖铸出层峦叠嶂的群山,山间点缀有猎人和野兽,错金花纹色彩绚丽,十分漂亮。
炉顶有清烟袅袅升腾,那烟又轻又细如同弦丝,气味幽凉,香气氤氲,好似梅花于雪中绽放,烘托出温润的木质香。
让人感受到暗藏的暖意。
方才卿卿与他并肩,从他的氅衣袖笼里,便隐约荡起一点雪中春信的香气。
许是她看得太过认真,连陆闻笙也感觉到了,从书册上抬头,见女孩一双杏眼明亮乌黑,带着点娇憨和妩媚,于车厢内,像一朵灵净洁白的玉兰。
不免出声问道,“喜欢这香?”
他突然出声,打破车厢寂静,却将一心盯着博山炉的卿卿吓了一跳。
“对不住。”陆闻笙忙又温声道。
卿卿没有抬头,指着博山炉顶的青烟,等到那烟丝重新绷得笔直,大有直上青天之势,这才出声:
“你看——”
陆闻笙原不知她有什么重大发现,也跟着她的目光仔细看了半晌,随着她话音落下,烟径扑散,散成朦胧一片,她这才抬头,笑盈盈道:
“我不懂香,只是觉得这炉子生的好看。”
陆闻笙总算知晓小七那孩子为何会喜欢她了。
瞧着温软,实则一样的古灵精怪。
她方才明明是怪自己说话扑散了青烟,却又故弄玄虚,叫他也跟着莫名其妙盯了半晌。
但同时又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大部分时候,女子在他面前,总是矜持,刻意营造美好。
这当然不能说明他有十分的好,才引来这些女子的侧目,却足以说明温小姐的从容和舒展。
像她这样的年纪,并非一件容易的事。
他整整比她大了十岁,除却最初她感谢自己时的微赧,其余时候,他得到的都是平等的反馈。
不因地位,年龄甚至性别。
不骄矜,不谄媚,更没有刻意迎合。
只是一个小小的玩笑,却难得叫陆闻笙感到放松,心情也跟着那盈盈浅笑好起来。
“若是喜欢这博山炉,送与你便是。”
卿卿笑着摇头,“若是如此,岂不是人人都盼着坐上辅国公的马车,好得上一件宝贝。”
她说的俏皮,但拒绝之意明显。
陆闻笙从不爱勉强别人,便略过不提。
他重新垂眸看书,她也继续盯着炉上的青烟打发时间。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却也没有最开始的尴尬,彼此都多了一份闲适自在。
马车在温府门口停下。
卿卿下车后,朝陆闻笙福了一礼,谢过他送她一程。
他再未下车,却一直看着她进府,直到大门阖上前,那抹红色的身影回头,冲他又挥了挥手。
漫天风雪,温柔了他的眉眼。
卿卿走后,陆闻笙的马车仍旧停了许久,直到侍从来问,他才颔首,马车驶离。
陆闻笙再看不下去书册,转而像卿卿方才一样,盯着案几上的错金博山炉看。
青烟袅袅,他当真看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