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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晚春犹可醉

  弟弟,代表着弱势,是需要被照顾,被保护的一方。

  这种性别是模糊的。

  无论弟弟或是妹妹,对于姐姐来说,都是一种从上之下的照顾。

  周言礼并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他更渴求做一个保护者的角色。

  可是不行。

  他的卿卿,只允许他做一个弟弟,一个没有非分之想的弟弟。

  她猜到了他的心思,却不喜欢这份心思。

  没关系的。

  周言礼对自己说。

  他可以暂且将这份真心埋藏起来,他可以装作无事发生,只要能伴在她身侧,弟弟或是其他,有什么关系?

  卿卿希望他能走出来,可她不知道的是,从那年冬天,她闯进阴暗的假山后,朝他伸出手开始,他便已经走不出了。

  我若爱一个人,便会爱到死。

  那一片小小的假山,便是他的人间盛景。

  “姐姐,你也同母亲一样,要抛下我了吗?”

  桌上茶水氤氲出阵阵热气,宽敞屋内透进的光亮照出他清俊眉眼,一双漂亮的眼睛眼尾泛着红晕。

  如果,卿卿没有那么多年的经历,没有那些求而不得的感同身受,没有见过那个红衣权臣散漫眉眼背后的专注,她可能会真的相信。

  而现在,看着那双清泅如墨的眼眸,她犹豫了。

  卿卿凝视着他。

  周言礼收回视线,冲她笑了笑,“我不会再惹姐姐生气的,你不喜欢的事,我都不会去做。”

  所以,请别再疏远我。

  沉默半晌,卿卿终于释然。

  谁都有辛酸苦痛的时刻。

  卿卿自己也曾经在煎熬中挣扎过。

  寂寞灼心,求而不得,心碎受伤……这甚至不关乎其他,只关乎于自己。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

  人人都有选择坚持的权力。

  无论他此刻说的话是真心或假意,这都是周言礼的选择。

  一味劝他放手,何尝不是另一种强求?

  只是她也不会给出回应。

  “我其实没有那么爱生气。”她含笑看向他,“快吃吧,一会儿菜凉了就不吃了。”

  “言礼,要不要喝酒?”少女的音色始终轻柔温软,带着人间烟火。

  周言礼微微摇了摇头,“算了。”

  她不喜欢身边人身上有酒气,他一直记得。

  卿卿沉默几息,随后又扬眉笑起来,“你十三岁那年,偷偷喝了酒,明明醉的不行,偏要我教你绣花。我不肯,你就耍赖撒娇。”

  “姐姐,你答应过以后都不提的。”

  周言礼身子挺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瘦,此时他难得露出些窘意,朝卿卿控诉,“我如今都少饮了。”

  周言礼醉酒后尤其黏人,非赖着卿卿教他绣鸳鸯,卿卿无法,只好拿出绣棚敷衍。

  可醉鬼的话最不能信,他才拿起针线,就头晕眼花,一口吐在卿卿绣了大半年的香囊上,恶心的卿卿一个月都不肯理他。

  周言礼想起从前的糗事,神色中难得露出几分轻松愉快。

  卿卿笑盈盈道,“那就好,我就是考验你一下。你那酒量,可不宜在外饮酒。”

  “姐姐有段时间迷恋甜糕,日日要我去买。”周言礼也不甘示弱,立刻揭底,“我与姐姐吃了大半年的甜糕,有一日你——”

  “周言礼,你不许说!”

  卿卿红着脸打断。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哪件事。

  那时她吃甜糕胖了许多,有一日穿了新衣,她爱俏,总是将腰身收的紧些,因为那新衣是早做的,她又胖了寸许,越发被勒的喘不上气。

  却以为自己患了病,哭哭啼啼的请来大夫,结果闹了一个大乌龙。

  卿卿丢了大脸。

  从那之后,她哪怕再馋甜食,也只敢尝一点,不敢多吃。

  幼时的密友,总有对方数不清的黑料。

  周言礼无辜道,“我也是好心提醒姐姐一下。”

  两个人分享着从前的傻事,倒真像是回到了过去。

  从潘楼出来时,恰好遇上另一群人哗啦啦往外走。前首簇拥着一个,如同众星捧月一般,逶迤跟在他身后。

  卿卿两人不欲争锋,自然略避一避,等这群人走过。

  谁料那头首的一人,竟自顾停下脚步。

  深邃的一双眼眸,正与卿卿视线相接。

  陆闻笙今日束着金冠,身上的深衣和她见过的常服不一样,玄色缎面上暗纹涌动,把人衬得愈发高洁端稳。

  茶博士早早掀了帘子,门外有流风吹拂进来,吹动他袖口的碧绫带,还是那样沉静无波的一双眼,静静地看着她。

  隔着整个潘楼的大堂,卿卿朝他微微福礼。

  他眼中似乎带笑,朝她颔首,这才重新迈步,一群人也跟着他走了出去。

  “姐姐认识陆伯父?”周言礼抬眸,望着那人的背影,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周身气息却满是冷意。

  “伯父?”

  周言礼声线平淡,“他唤我姑母嫂嫂。”

  卿卿这才想起来,周言礼的姑丈是陆闻笙二哥,这两人的确差着辈分。只是乍然听到言礼叫伯父,只觉得像是陆淮叫顾璃大伯一样,有些荒谬。

  “姐姐知道陆淮吗?”

  周言礼状似无意道,“那是陆伯父的独子,在家中很受宠爱。”

  卿卿淡淡看了眼周言礼,“我不但知道,还请陆淮在铺子里吃过茶点。”

  周言礼神情微怔,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不敢再提陆家父子,又问道,“姐姐要回去了吗?我送你。”

  陆闻笙坐在宽敞的马车里,朝外看着。袅娜的少女与朗俊的郎君,单看背影,都叫人心生美好。

  那郎君似乎惹了她,说话时头侧偏着,处处都赔着小心翼翼。

  陆闻笙轻笑一声。

  她今日穿一身云烟织锦对襟和绛色旋裙,白净的人穿上秾艳的颜色,张扬中又透出娉婷。

  如冬日里的一株兰。

  陆闻笙忽偏头咳嗽两声。每到冬日,总会犯咳疾,有时候喉头做痒,忍也忍不住。若是遇到风寒,又要加重两分。

  “郎君,今日风大,还是将软帘放下吧。”侍从在旁轻声劝道,“您的病才好。”

  陆闻笙按捺半晌,等这股咳意过去,这才靠在车壁上,轻阖眼帘。

  侍从识趣,将车内隔风的软帘放下。

  车厢陷入安静。

  温清珩提了满车的厚礼,往楚奕然府上去。

  母亲当真是雷厉风行,昨日晚膳才说了厚谢,今日就准备了一车礼品,赶着他尽早出门。

  温清珩只要一想到楚奕然得了便宜还卖乖,心里就不得劲。

  他原本还想将那厮的贼子野心告发,可听父母的口风,那是对楚奕然赞赏有加,父亲更是直言,谁要嫁给楚奕然谁有福气。

  若是让他们知道楚奕然觊觎念儿……

  岂不是便宜了那厮!

  于是闭口不言,第二日邀了秦朗一同上门,两人在楚府碰头。

  秦朗听完事情经过,当着温清珩的面,大赞楚奕然舍己为人,舍生取义,是仁人君子。

  背着温清珩时,又悄悄问楚奕然,“那无赖是不是你雇的?”

  在秦朗心中,楚奕然这人是从来没什么底线的,尤其是事关妹妹,别说是受些皮外伤,断胳膊断腿,他大约也能自导自演出一场好戏。

  “英雄救美父,你这思路清奇,手段高杆!”

  楚奕然正在廊前浇花,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一丝微笑,显然心情不错。闻言掀起半幅眼皮,从一线微光里睥睨过去,如同看傻子一样,一句也懒得废话。

  秦朗顿时恼羞成怒。

  但又不敢惹他——

  于是扬声问道,“景和,你方才说妹妹今日是做什么去了?”

  温清珩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才不要看到楚奕然得意:

  “去了潘楼。言礼来京这么久,卿卿带他去吃美食了~”

  秦朗余光一直看着,温清珩话音才落,楚奕然已将手里的喷壶放下。

  总算是放下了。

  天知道楚奕然含笑浇花的画面有多惊悚,多违和。

  半点看不出爱心不说,只让人觉得下一步他会将花连根拔起,再从花泥中挖出什么惊天机密。

  “奕然,你怎么不笑了?”

  温青珩踱步过来,看着廊下的花草,一本正经,“是天生就不爱笑吗?”

  秦朗心里隐隐兴奋起来。

  他可是见过楚奕然与顾璃打架的人,那场面,整个包厢桌椅盏盘就没一处好的。妹妹身边的那个弟弟,挺拔有余,清瘦太过,怎么看都不是奕然的对手。

  楚奕然到时候再发疯,他绝对不会上前拉架了!

  不管怎么说,秦朗内心都是向着楚奕然与顾璃的。现在顾璃走了,虽然秦朗也不看好妹妹与楚奕然,但再怎么说,也总比什么外八路的弟弟强!

  谁料楚奕然只是深吸一口气,神情隐忍,虽脸色很差,手背上青筋跳动,但终究没有下一步动作。

  楚奕然在顾璃身上已经犯过一次错误。

  暴躁去的质问卿卿,与周言礼是怎么回事?这种事做一次已是愚蠢的极限。

  他不会允许自己再犯第二次。

  何况,他没有任何立场,去质问,甚至约束她的自由。

  他要做的,是谋心。

  “卿卿与周言礼,曾经很要好吗?”

  温青珩这会儿也顾不上计较楚奕然把自家妹妹叫得这般亲热,点点头,纠正道,“卿卿打小跟言礼一处长大,他们一、直都很要好。”

  他将“一直”两个字加重。

  楚奕然神情凝重,闻言重新拿起喷壶,却半日都不见他动作,连背影都带着一股萧索。

  温青珩与秦朗面面相觑:

  难不成把人刺激大发了?

  秦朗轻咳了声,“其实也很正常。妹妹的品貌性情,满京城也找不出几个,那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咱们……”

  “如果有一个人,默默地等待另一个人十几年,”楚奕然忽然出声,打断了秦朗的话,“你说,她会不会被打动?”

  楚奕然不清楚,卿卿知道不知道有一个人和一段埋藏于心底,不能见光的爱恋。

  但以她的聪慧,一定能看出少年周言礼,有多喜欢她。

  秦朗安慰的话被硬生生打断,半点也跟不上楚奕然的思路,只剩下一脸呆傻茫然:

  “嗯?”

  十几年?

  妹妹才多大?

  妹妹身边的弟弟才多大?

  哪里来的十几年?

  这是什么惊悚的中年情感故事。

  楚奕然不理会身旁的两脸呆滞,自顾自道,“她心肠虽软,主意却正。从前都没有打动她,如今怕也不行。”

  前世这时候,他与卿卿并未成亲。

  周言礼倘若真有本事,仗着青梅竹马的情分,也轮不到他们十年夫妻。

  卿卿如今是不爱他,但也从没喜欢过周言礼。

  他何必跑去惹人嫌。

  就像周言礼真的甘心只做一个被人照顾的弟弟吗?

  还不都是耐着性子,照着卿卿喜欢的方式来。

  从前卿卿将他排在第一位,只爱他,只看他。

  所以他能随心所欲地挥霍她的热情与耐心,如今,他不再重要,才明白这样优待的珍贵。

  他与周言礼,谁也不比谁有优势。

  沉不住气的人,先被淘汰。

  想到这里,楚奕然拿着喷壶继续浇花。卿卿喜欢侍弄花草,她说万物有灵,不论是植被还是人,都该欣欣向荣地生活。

  如果有一天,她肯走进他们从前的小家,看到这些繁茂的生机,也能博她一笑吧。

  秦朗眼看着楚奕然从心情愉悦地浇花,到心事重重地浇花,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楚奕然冷淡的眼神中,语重心长道,“奕然,你长大了。”

  都从横刀夺爱改走隐忍克制路线了!

  果然情爱教人成长!

  他很欣慰。

  楚奕然的目光从冷淡转为无情,声如冷玉击翠,“我现在心情不好。”

  秦朗默默收回手。

  “……打扰了。”

  ……

  卿卿从潘楼出来,并未回家,而是转去了“浮生半盏”。

  陆淮正一脸愁容坐在那儿。

  “怎么了?”

  陆淮瞥了卿卿一眼,继续耷拉着脑袋,声音闷闷道,“父亲病了,我心情不好。”

  卿卿回忆方才见到辅国公的情景,金冠锦衣,玉面温润,倒也没看出来他身体不适。

  “那你在这儿做什么?”

  “他想学着做份饮子尽孝。”王慕宜解释道,“我推荐了几个,他又挑剔那些复杂不肯学,就等你来了。”

  卿卿钻研饮子、浆水配方,翻阅不少古籍,知道很多用料人在病中是不宜用的,于是问道,“辅国公是生了什么病?”

  “伤寒,咳疾。”

  卿卿想了想,陆淮年岁太小,这缓解咳疾的方子,他一个五岁的孩童再如何聪慧也做不来,于是好心建议,“不如铺子里做好给你带回去,如何也算是你的一份孝心。”

  陆淮闻言小脸一垮,也不看卿卿,低头道,“父亲病了,外面不知有多少人想要体贴他,关心他,奉献爱心,我再不努力,就该有后母了。”

  卿卿和王慕宜对视一眼,正要说话,此时有侍女进来:

  “那位郎君……他又来了。”

  王慕宜往窗外望了一眼,果不其然,在对街的巷道,立着一个萧肃清举的身影。她冲卿卿挤眼,“寻你的。”

  昨日楚奕然才为救父亲受了伤,卿卿想了想,往外走去。

  陆淮此前并未见过楚奕然。

  见此人姿容俊朗,仪态不凡,只消站在那里,便有一种凛然清贵的气势,与先前那位“顾大伯”相比,丝毫不见逊色,另有一种沉静稳重。

  他心中好奇,于是跟王慕宜一起,一大一小都凑到窗边看着。

  “现在放心了吧?”

  陆淮不懂,扭头问,“什么意思?”

  王慕宜也不看他,眼睛仍旧直视前方,“那人是金科状元,今年刚及冠,如今已官拜正三品右副都御史,连陛下都曾多次夸赞。”

  陆淮面色有些僵,却还嘴硬,“那又怎么样?”

  “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且又生的俊朗。”

  王慕宜可不惯着他,朝陆小七粲然一笑,“这会儿,不怕卿卿觊觎你爹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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