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丝斜斜织着，将相府东苑的戏台笼在一片濛濛水汽里。

台上《牡丹亭》唱到“情至深时生死许”，杜丽娘与柳梦梅执手相望，台下看客无不颔首叹惋。唯独第一排的软榻上，温卿卿支着肘，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紫檀扶手，目光落在戏台上，却未入半分眼底。

“夫人，这出戏都唱三遍了，您若是乏了，回屋歇息片刻？”贴身侍女杏月轻声问道，目光掠过自家主子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颊，满心忧戚。

整个相府上下，谁不知楚相爷三天前接了新寡的许灵雅表妹入府，连带着她那五岁的幼子也一并安置在西厢。正房夫人的位置，眼看就要易主。下人们私下里窃窃私语，都说这位温夫人是被愁疯了，不然怎会日日守着戏台，听那些虚无缥缈的情爱故事。

只有温卿卿自己清楚，她不是疯了，是心死了。

十年婚姻，她像株依附橡树的菟丝花，耗尽心力去攀附楚奕然这棵参天大树。十五岁初见，他是京中才名远播的楚家大郎，眉目清俊，谈吐不凡；十七岁成婚，他许诺她一世安稳，彼时的她信以为真，以为凭着一腔热忱，总能焐热这块寒冰。

她记得新婚第一年，为了给他庆生，她跟着厨娘学做满汉全席，指尖被热油烫伤，起了一串水泡也浑然不觉。她请了父母兄长来府中赴宴，备好的长寿面热了又凉，直到月上中天，等来的只有管事一句“郎君忙于政务，不得空”。

兄长气得摔了茶杯，母亲红了眼眶，她却还强撑着笑意，替他辩解：“奕然身负家国重任，自是辛苦。”

可转天，许灵雅便提着食盒上门，泪眼婆娑地说：“表嫂，都怪我。昨日我头疾突发，表哥担心我，才未能赴约，还望你莫要怪罪。”

那一刻，温卿卿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结了。她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指甲掐进掌心，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疼痛——她腹中刚有身孕，本想在生辰宴上给他一个惊喜，却被这场“意外”搅得支离破碎。

当晚，她便小产了。楚奕然赶来时，只留下一句“好好休养”，便又匆匆离去，据说许灵雅又犯了头疼。

从那以后，她的婚姻就成了一场独角戏。他官拜右相，权倾朝野，给了她无上的尊荣与富贵，却独独吝啬一点真心。府里的珍宝堆积如山，她却觉得自己活在一座华丽的囚笼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着无边无际的孤寂。

“夫人，相爷回来了，还带着许姑娘的公子。”管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温卿卿缓缓抬眼，便见楚奕然一身藏青色锦袍，身姿挺拔地立在雨帘中，身侧牵着一个眉眼酷似许灵雅的小男孩。十年岁月似乎未在他脸上留下痕迹，只是那双眼睛，愈发深沉难测。

“这孩子，以后记在你名下，做咱们的嫡子。”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无子嗣，有他在身边，日后也有个依靠。”

温卿卿看着那孩子怯生生的模样，忽然笑了。笑得凄凉，笑得楚奕然皱起了眉头。

“楚奕然，我们和离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像是积攒了十年的勇气，终于在这一刻爆发。

楚奕然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不耐：“莫要胡闹。本相也是为了你好，有个孩子在身边，旁人也不敢轻视你。”

“为我好？”温卿卿站起身，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微凉的触感让她愈发清醒，“楚奕然，你给了我锦衣玉食，给了我丞相夫人的尊荣，可你从未给过我想要的爱。这十年，我像个傻子一样，守着一个不爱我的人，耗尽了所有热情。如今，我累了，也不爱了。”

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楚奕然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习惯了她的温顺隐忍，这般直白的拒绝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正要再说些什么，随身侍从匆匆赶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是宫中急召。

温卿卿看着他略显匆忙的背影，心中一片淡然。也好，省得她再费口舌。她原本还在想，若是他追问缘由，她要不要将这十年的委屈一一细数，可现在看来，连告别都显得多余。

夜幕降临，雨势渐大。温卿卿回到房中，忽然觉得腹中绞痛难忍，一口黑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素白的衣襟。

杏月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去请太医，又派人去宫中通报楚奕然。可一波又一波的人回来，都说相爷正忙于国事，无暇回府。

她躺在冰冷的床榻上，意识渐渐模糊。眼前闪过十五岁初见时的惊鸿一瞥，闪过新婚之夜的甜蜜誓言，闪过小产时的绝望无助，最后只剩下无尽的孤寂。

她这一生，最怕孤单，可到死，还是一个人。

若有来生，她再也不要爱别人了。

她要好好爱自己，为自己而活。

弥留之际，她仿佛看到戏台上的杜丽娘笑着向她招手，口中唱着：“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也好，这般落幕，也算解脱。

第1章：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