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身那日,老鸨的笑格外灿烂。
“陈大人真是痴情。”她递过文书,指甲在纸上划出细响,“这小冤家跟了您,是他的福气。”
陈殊接过文书,看也不看她,只对贺无悲伸出手:“我们回家。”
家。贺无悲把手放进他掌心,温暖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脏。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山神背着他走在月光下的样子。
也许,他真的可以有一个家了。
刚出醉欢楼不到百步,变故陡生。
金光自天而降,落地化作三个银甲神将。为首的面容冷峻:“奉天帝旨意,捉拿私逃灵引。”
陈殊将贺无悲护在身后:“他已赎身,是自由身。”
“自由?”神将冷笑,“山神之子,生来便是山的灵引。山既归天界,他自然也归。”
话音未落,一道金索直射贺无悲。
陈殊拔剑去挡,却被震得虎口迸裂。他不过一介凡人,如何敌得过天界神将?不过三招,剑断人伤,血染青衫。
“陈殊!”贺无悲扑过去扶他。
陈殊咳着血笑:“没事……我们说好……要去看桃花的……”
金索再次袭来。这次瞄准的是陈殊心口。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很慢。
贺无悲看见陈殊眼中的自己——黑发凌乱,满身是血,狼狈不堪。可他也在陈殊眼里看见别的东西:温柔、不舍,还有汹涌的爱意。
够了。
他想。这一生,能被人这样看过,够了。
情绪如决堤的洪流冲破禁锢。后颈那根骨针“咔”一声碎裂,沉寂多年的灵力苏醒,山呼海啸般奔涌而出。
他的长发无风自动,从发根开始,墨黑迅速褪去,青绿重染——不是当初那种稚嫩的青,是深沉的、饱含生命力的墨绿,像雨后的深山。
灵力在他身后凝聚,隐约化作一头白鹿的虚影。
神将脸色骤变:“他恢复了!结阵!”
金光结成囚笼压下。贺无悲不退反进,用身体护住陈殊,将所有灵力化作屏障。青绿色的光罩撑开,与金笼激烈碰撞,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贺无悲!”陈殊想抓住他,手却穿过光晕,“停下!你会——”
“陈殊,”贺无悲回头看他,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山巅的雪,像他还是贺云温时的模样,“其实我更喜欢你叫我……云温。”
屏障出现裂痕。贺无悲知道撑不了多久。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天——不是山的天空,是人间的、有陈殊的天空。然后闭上眼,将全部灵力、全部生命、全部未说出口的爱,都注入这最后的守护。
白鹿虚影仰首长啸,化作万千光点,融入屏障。
金笼破碎。
神将被震退数步,惊疑不定。
而贺无悲的身体,开始从指尖一点点化作光尘。
“不……”陈殊爬过去,徒劳地想拢住那些飞散的光点,“不!贺云温!贺无悲!你回来!我要你回来!”
光尘中,贺无悲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笑意:
“对不起啊,桃花……看不成了。”
最后一点光尘消散前,忽然全部涌向陈殊,在他掌心凝成一缕完整的、青绿色的发丝,和一片嫩绿的鹿角苔。
与此同时,整座被天界占据的仙山剧烈震动。山峦轮廓在夕阳下凝聚成一个巨大、透明、温柔的女子虚影。
她低头看向下方,目光落在陈殊掌心的发丝上,又转向贺无悲消散的方向。
虚影抬手。
整座山的灵气被瞬间抽空,化作青色洪流,将天界神将尽数淹没、驱离。做完这一切,虚影已淡得近乎透明。
她最后看向陈殊,声音直接在他识海响起,温暖如初:
“替我,等春风吹回他的颜色。”
又看向贺无悲消散处,轻声说:
“云温,不怕。你看,山还记得你。”
虚影散去。仙山灵气枯竭,草木凋零,沦为凡山。
陈殊跪在长街中央,捧着那缕发丝和鹿角苔,久久不动。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生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