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灾后的第十天,豆田终于恢复了生机。
被蚜虫啃噬过的叶子渐渐脱落,新叶抽发出来,绿油油的,比之前更显茁壮。豆荚也长大了不少,鼓鼓囊囊地挂在枝头,有些已经开始泛黄——这是成熟的征兆。
林知秋每天早晚都要去田里看一遍,记录豆子的生长情况。她发现,经过虫害的考验,存活下来的植株反而更健壮了。这可能就是所谓的“逆境筛选”——生命力弱的被淘汰,强的活下来,并把这种抗性遗传下去。
这对她的育种实验是个启发。
院子里,豆腐生意已经步入正轨。
新打的工具很好用。长柄勺舀豆浆不烫手,专用模具压出来的豆腐方正有形,切豆干的刀具锋利整齐。王氏和石娃也熟练了,每天能稳定产出二十五斤豆腐、二十斤豆干。
萧云彻那边的销路稳定,每三天来收一次货。阿青赶着驴车来,把豆腐、豆干装车运走,留下结清的货款。虽然每次不多,但细水长流,一个月算下来竟有二两银子的净利。
这对林家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王氏把钱小心地藏在炕洞里,每天晚上都要数一遍。她脸上的愁容少了,笑容多了,连腰杆都比以前挺直了些。
“娘,咱们该买点米了。”这天晚饭时,林知秋说,“家里的米快吃完了。”
“买!”王氏难得大方,“明天我去镇上买,买好米!再割斤肉,给你们补补。”
石娃和草儿眼睛都亮了。肉啊,过年才吃得上一次的东西。
林知秋笑了:“不光买米买肉,还得买布,做新衣服。石娃的裤子短了,草儿的衣服也破了。”
“都买,都买!”王氏连连点头,眼圈却红了,“你爹要是能看到……该多好……”
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林知秋握住母亲的手:“娘,爹在天上看着呢。咱们把日子过好了,他才能安心。”
王氏抹了把眼泪:“对,对,过好了,你爹才安心。”
吃过饭,林知秋照例去菜园看她的稻种。
金线稻已经长出三片叶子,嫩绿可爱。野稻更高些,分蘖旺盛,一株变成了五六丛。她在旁边立了木牌,用炭笔记录生长数据:株高、叶数、分蘖数……
这是她在这个时代的第一份“科研记录”。虽然简陋,但意义非凡。
“阿姐,这些稻子真能长出好米吗?”石娃跟过来问。
“能。”林知秋肯定地说,“但需要时间。可能要一年,两年,甚至更久。”
“那咱们等得起吗?”
“等得起。”林知秋看着那些嫩苗,“有些事,值得等。”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来的是族长林有福。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族老,也没带跟班。穿着半旧的绸衫,背着手,站在院门口,脸上挂着惯常的矜持笑容。
王氏一见是他,脸色立刻变了,下意识挡在女儿身前。
“族长……您怎么来了?”王氏声音发紧。
林有福笑了笑:“路过,顺便来看看。知秋丫头最近忙什么呢?”
林知秋上前一步:“族长爷爷,我在做豆腐生意。您要尝尝吗?”
“豆腐?”林有福瞥了眼院子里的石磨和晾晒的豆干,“听说做得不错,连镇上的人都夸。”
“糊口而已。”林知秋说。
林有福踱进院子,四处打量。目光在菜园的稻种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知秋丫头,有出息。”他在石凳上坐下,“不光会种地,还会做生意。比你爹强。”
王氏脸色更白了。林知秋按住母亲的手,平静地问:“族长爷爷今天来,不只是夸我的吧?”
林有福捋了捋山羊胡:“聪明。那我就直说了——村里要修祠堂。”
修祠堂?林知秋心里一动。
“祠堂年久失修,祖宗牌位都受潮了。”林有福说,“我这个做族长的,不能看着祖宗基业毁了。所以决定重修,每家每户都要出力。”
“怎么出力?”
“按户摊钱。”林有福说,“你家虽然困难,但也是林氏子孙,不能不出。这样吧,你家出二两银子,算是尽心了。”
二两!王氏差点晕过去。那是他们一个月辛苦赚来的全部利润!
林知秋冷笑:“族长爷爷,修祠堂是大事,我们当然支持。但二两银子……是不是太多了?村里最富的赵家,出多少?”
林有福脸色一沉:“赵家出二十两!但人家有钱,你家能比吗?”
“既然比不了,为什么要出二两?”林知秋反问,“按规矩,修祠堂摊钱,应该按田产多少、家境贫富来定。我家只有三亩薄田,还欠着债,应该算最穷的那一等。最穷的出多少?五十文?一百文?”
林有福被噎住了。他没想到这丫头这么伶牙俐齿,把规矩说得一清二楚。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强词夺理,“你最近做豆腐赚了钱,别以为我不知道,出二两,不多。”
“族长爷爷怎么知道我赚了钱?”林知秋盯着他,“您派人盯着我家?”
林有福语塞。
“既然族长爷爷说到赚钱,那我倒要问问。”林知秋继续说,“我家做豆腐,用的是自家的豆子,自家的手艺,没偷没抢,没占公家的便宜。赚多少钱,跟修祠堂有什么关系?难道赚钱多就该多出?那赵家赚得更多,为什么只出二十两?”
一连串问题,问得林有福哑口无言。他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好!好你个林知秋!翅膀硬了,连祖宗都不认了!”
“我认祖宗,也认道理。”林知秋不卑不亢,“修祠堂的钱,该出多少出多少,一文不少,一文不多。族长爷爷要是觉得不对,咱们可以开族会,让全族人评评理。”
听到“开族会”,林有福眼神闪烁。开族会,事情就闹大了。到时候各家各户都会知道他要钱的事,那些穷苦人家肯定闹起来。不好收场。
“行……行!”他咬牙切齿,“你就出一两!不能再少了!”
“五百文。”林知秋寸步不让,“我家就这个能力。再多,就只能请县衙的陈主簿评理了。”
又搬出县衙!林有福气得胡子直抖,但想起那张盖着大印的文书,终究不敢硬来。
“好!五百文就五百文!”他甩袖就走,“三天内交到祠堂!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目送他气冲冲离开,王氏腿一软,坐在石凳上。
“知秋……你、你怎么敢这么跟族长说话……”
“娘,咱们有理,不用怕。”林知秋扶住母亲,“他要钱是假,试探是真。看咱们赚了钱,眼红了,想分一杯羹。”
“那五百文……”
“给。”林知秋说,“破财消灾。但只给这一次,下次再来要,就没这么容易了。”
王氏叹气:“这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林知秋没说话,心里却明白:这只是一个开始。族长和赵家,不会轻易放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