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今早的煎蛋有点焦》发表
理论需要实践的土壤,而土壤往往遍布裂缝。
陆文渊的“织网者计划”还停留在概念阶段,但陈默和苏晚决定,从自己开始,把根系扎进最近的现实。他们选择将第三篇日常记录——《晚餐准备:番茄是否去皮与土豆切块的大小》——作为第一颗投石问路的种子。
“必须规避系统的内容审查协议。”白瑾调出城市残存的非系统直接控制的交流节点地图,光点在屏幕上稀疏分布,像风中的残烛,“大型社交平台完全被‘情感优化算法’覆盖,任何非标准化的情感表达都会触发标记。我们只能找那些……缝隙。”
最终选定的,是一个名为“角落”的本地生活论坛。它依托于城市旧图书馆系统的内部服务器群,理论上属于“文化遗产数字档案”的附属交流区,因流量过低、用户群体年龄偏大,尚未被系统的情感优化协议完全整合。论坛充斥着寻找走失宠物、分享菜谱、讨论老旧小区管道维修的帖子,情感表达模式单一、稳定,几乎是系统眼中的“无害化样本区”。
“就在这里。”陆文渊评估着数据流特征,“流量低,关注度低,协议监控处于‘例行扫描’级别。发布内容需要经过极简化的文本净化,但只要我们保留核心的‘事实描述’和‘感受记录’,避免明显的情感煽动词汇,被系统深度分析的概率低于3%。”
陈默和苏晚开始“润色”原始记录。过程很微妙——他们需要剥离实验记录的冰冷格式,赋予其一点点可读的“生活气”,但又不能增加任何评价性或导向性的语言。
最终成稿的帖子标题是:《记一次晚餐准备:番茄皮与土豆块》。作者署名为“默晚”(陈默的提议,苏晚默许)。正文如下:
昨晚准备晚饭,主要两个活儿:处理番茄和土豆。
番茄要不要去皮?以前没细想过。这次拿在手里,感觉表皮光滑下面是有点韧的。用开水烫了烫,试着撕,滑溜溜的,不太容易。撕下来的皮薄薄一层,透光,放在碟子边。去皮后的番茄肉更软,刀切下去汁水容易流。整个过程花了大概七八分钟。脑子里偶尔飘过“是不是浪费时间”的念头,但手上没停。
土豆削皮后切块。多大块合适?想着要烧得入味,不能太大;但又不能太小,不然容易碎。最后切成了大概拇指第一个关节那么大的方块。切的时候,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实,一下一下的。土豆断面白白净净,带着点湿气。
这两样处理完,放在不同的碗里,颜色挺好看。红的红,白的白。
然后就是下锅的事了。那个部分另一个人在做,我没看太清。
就是记录一下。好像也没特别的事,但写下来,就觉得那番茄皮和土豆块,挺具体的。
帖子末尾,附上了一张经过多层滤镜和模糊处理、剥离了任何可能识别背景的图片:一只白瓷碗里装着去皮的番茄块,另一只碗里是切好的土豆块,并置在深色的木纹台面上。光线柔和,毫无艺术性,纯粹是记录。
“发布。”陈默点击了确认。
数据流悄无声息地汇入“角落”论坛的日常板块,迅速淹没在《求助:老式收音机调频失灵怎么办?》和《分享:桂花糖藕的家常做法(第三次修订)》的帖子之中。
最初的八小时,毫无波澜。只有零星几个浏览量,没有回复。监测数据显示,帖子所在的数据扇区,情感波动参数为零,系统扫描协议如预料般一掠而过,未作停留。
第九小时,第一条回复出现。用户ID“阳台种菜人”:
番茄去皮是麻烦,但去了口感好。我用的是勺子刮皮法,比开水烫快一点。土豆块大小适中,烧肉烂得快。
回复的情感指数:轻微正向(经验分享)。无威胁。
紧接着,第二条,ID“夜班公交司机”:
看到土豆块想起我爹。他以前切土豆,非要切得大小完全一样,说是“练手稳”。后来他手抖了,切不齐了,就改切滚刀块,说“滚刀块各有各的样子,也好”。
这条回复的情感光谱略微复杂,出现了怀旧的淡黄色和一丝极淡的蓝色(轻微感伤)。系统扫描协议似乎短暂地“注意”了一下,但参数未达到触发阈值,很快移开。
然后,缓慢地,回复开始增多。不再局限于烹饪技巧。
ID“图书管理员老周”:
记录具体的东西,挺好。我每天经手上万本书,但记得最清的,是某本书某一页读者留下的咖啡渍形状,或者夹的一片银杏叶干了之后的纹路。东西具体了,时间好像就实在了点。
ID“失眠的钟表匠”:
番茄皮透光那张照片,让我看了好一会儿。我修表,整天看齿轮、发条、螺丝,最小的零件比米粒还小。但有时候,就是这些具体的小东西,在手里的时候,心里最安静。
ID“女儿在远方的母亲”:
土豆切块的声音,“很实”,这个词用得对。我女儿在家时,切土豆总是急吼吼的,声音脆而乱。现在家里安静了,我反而开始慢慢切,听那个实在的声音。好像切得慢点,时间也能过得慢点。
没有激昂的共鸣,没有深刻的剖析,只有一些围绕“具体事物”和“微小感受”的、平淡的分享。但这些分享本身,正在悄然改变“角落”论坛这个微型叙事场的数据特征。
“情感多样性指数在缓慢上升,”白瑾监测着数据,“但波动幅度极低。整体‘情感温度’曲线呈现平稳的、小幅的温暖倾向。最关键的是——”她调出一个新的指标,“‘话题内生性关联度’在提升。用户不再仅仅回复楼主,开始引用其他回复中的细节(咖啡渍、银杏叶、修表零件、切土豆声音),形成微小但真实的话题交织。”
陆文渊紧盯着屏幕:“他们……在无意识地进行‘共同描述’的延伸。楼主的‘番茄皮’和‘土豆块’成为了一个引子,引出了每个人自己生活中类似的具体锚点。这些锚点通过帖子链接起来,形成了一个微型的、去中心化的‘共同叙事网络’。”
虽然这个网络极其微小,只存在于一个冷清论坛的一个帖子下,虽然参与者的“共同性”极其松散,只是围绕“具体事物”的模糊共鸣,但效应确实在发生。
“这个微型叙事场的‘局部现实稳固度’指标,”白瑾调出论坛服务器的底层数据,“在过去三小时,出现了0.7个百分点的异常提升。服务器硬件错误日志减少了,内存碎片化速度减缓。虽然效应量级可以忽略不计,但趋势是正向的。”
陈默感到一种奇异的振奋。这比他预想的更……平淡,但也更真实。没有轰轰烈烈的响应,只有几个陌生人在深夜或闲暇时,对着屏幕,分享了一点自己生活中同样具体而无用的小事。但就是这些小事,似乎在对抗着某种庞大的、无形的“虚无化”力量。
就在这时,母亲医疗账簿的独立提醒窗口,再次无声亮起。
平台期,进入第四天。
【骨髓抑制累积损伤】的增长率,依然在零轴附近轻微震荡,但总体保持平坦。【免疫系统熵值】曲线甚至出现了微弱的、持续的下行拐点。
更令人意外的是,陆文渊接入的医院内部非加密查房记录(通过一个极其脆弱的、依靠定期更换密钥的幽灵通道获取)显示,主治医生在今天的电子病历上,手写录入了一段备注:
【今日查房备注】:患者陈林氏,精神面貌较前改善,主诉疼痛程度减轻(自评量表下降1级),睡眠质量提升。食欲一般,但表示“有想吃点东西的感觉”。生命体征稳定。主观感受与客观指标(血象、炎症标记物)的改善程度存在一定程度的不匹配,后者改善滞后但趋势一致。原因待观察,继续当前支持治疗方案。
“主观感受与客观指标改善不匹配……”陆文渊低声重复,“医生的直觉捕捉到了异常。他无法解释,但他记录了。”
苏晚看向陈默,发现他正紧紧盯着那段医生备注,眼眶有些发红。那不是悲伤,是一种过于汹涌的、难以命名的情感。
“原因待观察……”陈默喃喃道。他知道原因。那原因就在这个操作间里,在他们刚刚发布的那个关于番茄皮和土豆块的平淡帖子里,在他们过去几天笨拙而坚持的“共同书写”里,在那些陌生网友分享的咖啡渍、银杏叶、齿轮和切土豆的声音里。
那原因是无数具体而微小的“共认”,像尘埃般漂浮,却意外地,在某一个脆弱生命的尺度上,暂时抵住了沉重的下坠。
希望,不再是微弱的搏动,而是有了切实的、可测量的形状。
然而,阴影从未远离。
外部监控屏幕,代表冯远调查组的红色轨迹线,已经如同嗅到气味的猎犬,延伸到了距离图书馆不足两公里的街区。他们的移动模式发生了变化,不再是系统的网格化筛查,而是有明确方向性的、间歇性脉冲式探测。每一次脉冲,都像无形的触手,轻轻扫过图书馆所在区域的数据边界。
“他们在定位。”白瑾的声音冰冷,“不再是盲扫。他们捕捉到了什么……可能是我们实验产生的微弱叙事场扰动外泄,可能是‘角落’论坛那个帖子引发的微型数据涟漪,也可能只是概率性的排查收缩。但无论如何,他们接近的速度在加快。”
陆文渊调出图书馆的物理结构图和防御性数据屏障状态:“我们预设的十七层混淆协议和叙事伪装,目前还有效。但他们如果进入一公里范围内,进行高精度定向扫描,暴露风险将急剧上升。我们可能需要启动‘蛰伏’程序,暂停所有主动数据活动。”
陈默的目光在几个屏幕间移动:母亲病情稳定的曲线,“角落”论坛里缓慢生长的对话,以及那几条不断逼近的、刺目的红色轨迹线。
一边是黑暗中生长出的、脆弱却真实的生机。
一边是步步紧逼的、冰冷无情的系统爪牙。
“如果我们现在蛰伏,‘织网者计划’就永远只是计划。”陈默说,声音不高,但清晰,“那个帖子……那些回复,证明这条路可能走得通。哪怕只多一个人,因为看到我们的记录,也开始留意自己生活中的‘番茄皮’和‘土豆块’,开始觉得‘具体的东西能让时间实在点’——那我们就多了一个潜在的‘织网者’。”
苏晚接道:“而且,母亲的病情……我们需要这个‘稳定效应’持续。蛰伏意味着实验中断,叙事场可能重新波动。”
白瑾冷笑:“所以,为了一个帖子下的几十条回复,和你母亲可能随时结束的平台期,你们要赌上我们整个小组的暴露风险,赌上我们可能拥有的、唯一能系统性对抗‘优化’的方法?”
操作间里一片沉默。
陆文渊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停留在中央屏幕上——那里,代表着“共同叙事”微小涟漪的论坛数据流,与代表着致命威胁的红色轨迹线,在虚拟地图上,即将交汇。
“我们不需要完全蛰伏。”陆文渊缓缓开口,“但我们需要改变节奏,增加冗余,提高成本。”
他调出新的协议方案。
“第一,‘角落’论坛的后续互动,转为被动观察,不再主动发布新内容,但可以通过极其隐秘的‘点赞’或引用回复中的无害字段,进行最低限度的‘存在确认’,维持话题的微弱活性。”
“第二,我们自身的‘共同书写实验’,转入更低频、更分散的模式。不再集中进行,而是利用碎片时间,在高度加密的本地缓存区完成,完成后暂不上传,积攒一定数量后,再寻找安全时机一次性加密投放到多个不同的、更边缘的‘缝隙’节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陆文渊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我们需要加速‘织网者计划’的理论简化和工具封装。将‘共同书写’的方法,简化成普通人无需理解复杂理论也能操作的口令或模板,并准备好一旦暴露风险达到临界值,就进行‘撒种式’的紧急广播。哪怕只能播出去一点点,也要让种子落在尽可能多的地方。”
他看向陈默和苏晚:“这意味着,你们接下来的‘共同书写’,不仅是为了你们自己,也不仅是为了母亲。每一次书写,都要同时作为‘方法测试’和‘模板打磨’。我们要从你们的经验里,提炼出最核心、最易传播的‘共同叙事’内核。”
陈默和苏晚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压力陡增,但目标从未如此清晰。
红色轨迹线,又近了些。
但在那令人窒息的逼近感之下,在“角落”论坛那个不起眼的帖子里,ID“退休的数学教师”留下了一条新的回复:
看了主楼和大家的回复,忽然想起教过的无穷级数。每一项都很小,甚至微不足道,但只要项足够多,方向一致,其和可以趋于无穷大,也可以收敛于一个确定的、坚实的值。生活或许也是如此。谢谢你们的记录。
这条回复的情感参数异常平稳,却带着一种理性的、沉静的力量。
陈默将这句话看了好几遍。
项足够多,方向一致。
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系统猎犬的鼻息之下,努力成为那“方向一致”的、微不足道却足够多的项中的一项。
并且,找到更多这样的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