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一个蹩脚的“浪漫”构思

纪念日前夜。图书馆操作间里弥漫着咖啡因和数据流的焦灼气息。陆文渊和白瑾在为“镜面叙事场”做最后的压力测试，屏幕上复杂的光谱和拓扑图不断变幻，模拟着明日可能发生的千百种情感走向。

陈默的心却不在屏幕上。他的加密笔记里，那个名为“纪念日应对方案_v1”的文件已经被修改了十七次。最终方案定格为：一束白色雏菊配尤加利叶（花店APP折扣区，系统评价：性价比高，清新简约），食材有限的家常菜（番茄炒蛋，清炒时蔬，冰箱里还有最后一小块冻排骨可做糖醋口味），以及……一封尚未动笔的信。

信是最难的部分。他试图像写系统需求文档一样列出要点：感谢陪伴，承认困境，表达（有限的）希望。但每写下一行，都觉得干瘪无力，像被抽干了血液的标本。他盯着光标，忽然想起遗迹书房里，那些被作者丢弃的、写了一半的深情段落。当时的他觉得那些文字矫情，此刻却生出一种诡异的共鸣——当情感本身成为被审视、被评估、甚至被用来“沟通神明”的素材时，任何真诚的吐露都似乎带上了表演的性质。

他烦躁地关掉文档，决定用行动代替言语。至少做菜是具体的。

他向陆文渊请了两个小时的假，理由是“采集必要的环境音样本，用于丰富‘镜面场’的日常背景层”。陆文渊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是提醒他注意反侦察协议，并递给他一个经过伪装的声音采集器。

陈默先去了花店。折扣区的雏菊有些打蔫，他仔细挑选了相对精神的一束，尤加利叶的清香稍稍冲淡了花店过于甜腻的空气。支付时，生活助手APP自动弹出通知：【检测到您购买鲜花，今日‘情感投资’行为评分+5。根据您过往数据，此类行为后续伴侣正面反馈概率约为67%。建议：搭配言语表达可提升效能。】他面无表情地关掉通知，感觉手里的花束又重了几分。

超市的人流遵循着傍晚的标准模板。他在蔬果区徘徊，试图回忆苏晚最近一次对某道菜表示过喜欢，但记忆像蒙了雾。最终，他选择了最不会出错的番茄和鸡蛋，又拿了一把看起来还算新鲜的小油菜。经过冷鲜柜时，看到包装精美的牛排和红酒，价格标签上的数字让他迅速移开了视线。系统助手适时建议：【特殊日期可考虑适度提升消费等级，短期负债可换取长期情感收益。需进行分期计算吗？】他按熄了屏幕。

回到他们临时落脚的那个简陋公寓（叶知秋安排的多个安全屋之一），陈默开始忙碌。厨房很小，灶具老旧。他洗菜、切番茄、打鸡蛋，动作因为生疏而略显笨拙。糖醋排骨的流程他特意在网上搜了简易菜谱，但火候掌握不好，糖色炒得有点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糖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糊味。

就在他手忙脚乱地试图拯救排骨时，个人终端震动了一下。是陆文渊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一行字和一张数据截图：

【“镜面场”出现预期外扰动。关联波动源指向你。正在发生什么？】

截图显示，“模拟陈默”的情感-行为预测曲线，在“纪念日前夕准备行为”这一项上，出现了数个小幅度的异常峰值和偏离，与陆文渊预设的“因压力导致的简化或回避策略”模型不符，反而更接近一种……“资源错配的额外努力”。

陈默看着锅里颜色深暗的排骨，回复：【在进行“环境音样本”采集。包括……厨房活动。可能产生情绪噪声。】

陆文渊的回复很快：【建议停止。非计划内的高情感负载个人行为，会干扰“镜面场”的基线校准。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可控的“模拟真实”，不是不可控的“真实溢出”。】

陈默没有回复。他关掉了终端提示，将炒好的、色泽并不完美的糖醋排骨装盘。番茄炒蛋有点出水，清炒时蔬油放少了，显得有些干瘪。他把菜端上那张摇摇晃晃的小桌子，摆好碗筷，将雏菊插进一个用玻璃杯临时充当的花瓶里。白色的小花在昏暗的灯光下，竟也显出一丝脆弱的温馨。

然后，他坐下来，再次打开那个空白文档。锅铲的碰撞声、油锅的滋啦声、流水声……这些“环境音”似乎还萦绕在耳边。他忽然放弃了那些要点，手指在键盘上敲下第一句：

“苏晚，菜可能做得不太好，花也很便宜。”

这句话毫无浪漫可言，甚至有些扫兴。但他继续写了下去，像在完成一份故障报告：

“我不知道该怎么‘正确’地过这个纪念日。系统给我推送了十七种方案，从豪华晚餐到情感解绑分析，都有明确的成功率预测。但我无法点击其中任何一个。”

“我正在做的事情（做饭、买花、写这些字），在系统的评估里，可能属于‘资源利用效率低下’、‘情感表达模糊’、‘预期回报不确定’的高风险行为。陆工说这会干扰实验。”

“但我还是做了。不是因为我相信这样做能改变什么，而是因为……如果连这点‘效率低下’、‘表达模糊’、‘回报不确定’的事情都不做，那我好像就真的只剩下系统给我定义的那个‘陈默’了——一个在账簿上挣扎，在权限里寻找出路，连感情都需要计算性价比的数据点。”

“我们的婚姻，好像也变成了这样一个‘实验场’。我很抱歉，把它也拖进了这场混乱。我知道‘抱歉’没用。”

“排骨可能有点糊。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可以点外卖。”

“最后，谢谢你还在这里。在这个连‘纪念’都显得不合时宜的世界里。”

他读了一遍，通篇都是笨拙、自嘲和无力。没有承诺，没有华丽的抒情，只有坦诚的窘迫。这完全不符合任何“浪漫构思”的模板。但他点击了保存，并设置定时，将在明天晚餐开始时，发送到苏晚的加密设备上。

几乎在他保存文档的同一时刻，操作间的主屏幕上，“镜面叙事场”的模拟运行数据流中，代表“模拟陈默”核心情感算法的那个模块，内部状态发生了一次极其微妙的跃迁。一段全新的、未被定义的代码片段悄然生成，它没有大幅改变输出曲线，却像一滴不溶于水的油，在平滑的数据流中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自我维持的“异质漩涡”。这个漩涡的参数极其复杂，混杂着“负疚”、“徒劳的努力”、“对模板的反叛”以及一丝几乎无法检测的、名为“希望”的脆弱变量。

陆文渊盯着那个异常点，眉头紧锁。白瑾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什么？噪音？”

“不像是随机噪音……”陆文渊放大分析，“结构太有序了。像是……算法在试图理解某种它初始设定中未曾包含的‘矛盾情感模式’。”他调出陈默最近的生理数据同步记录，发现了几处轻微的、与“厨房活动”时间点吻合的应激峰值和后续的松弛波动。

“‘真实溢出’……”陆文渊低声自语，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去强行“修正”那个异常漩涡。“记录这个异常状态，标记为‘观测样本Alpha’。暂时保留，观察其后续演变及对‘镜面场’整体叙事稳定的影响。”

他有一种预感，这个由陈默一顿笨拙晚餐所引发的、小小的数据异动，可能比他们精心设计的所有“模拟矛盾”，更接近他们想要触及的某种东西。

公寓里，陈默收拾好厨房，看着桌上那顿称不上成功的晚餐和那束小小的雏菊。窗外的城市灯火如常，数据洪流无声涌动。明天，这个“纪念日”将同时发生在现实、镜面场，以及可能存在的“作者”注视之下。

他的浪漫构思，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已经荡起了超出他想象的涟漪。而最大的风险在于，他并不知道，这涟漪最终会平息，还是会引发一场淹没一切的、名为“真实”的海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