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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苏晚的新身份

字宙:凡人执笔创世之战

第五十二章:苏晚的新身份

苏晚的指尖在鼠标左键上悬停了整整一分钟。

屏幕上是修订局三级数据权限的终极协议页面,条款冰冷而绝对。她的目光停留在最关键的一行:“签约方所采集、产生的一切数据(包括但不限于文字、影像、生物信号记录),其所有权、处置权及最终解释权,均归属于世界叙事修订局。修订局有权对任何判定为‘潜在不稳定要素’或‘低叙事效率’的数据,进行无追溯删除。”

无追溯删除。

就像语法纠察队抹去“不合规”的词语,就像账簿系统抽干“低价值”的情感。她交出的将不是数据,而是她所见、所感、所信的“真实”的生杀予权。一旦点击“同意”,“替代”课题从诞生之初,就已向它试图挑战的系统俯首称臣。

光标在按钮上微微颤抖,映着她瞳孔里跳动的屏幕冷光。

“咔。”

一声轻响,她关掉的不是网页,是一条看似便捷却通往牢笼的路。屏幕暗成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她平静之下破釜沉舟的脸。房间里只剩下主机风扇持续的低鸣,像一声漫长而疲惫的叹息。

她拉开书桌最下方的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安静地躺着一个旧笔记本。橄榄绿的软壳封面,边角已被岁月磨出温润的白色,像河滩上久经冲刷的卵石。封面上,是一幅褪色严重的蜡笔画——歪歪扭扭的三角形房子,放射状的太阳,三个手拉手的、几乎一样高的简笔小人。这是女儿苗苗两岁半时的“杰作”,后来成了苏晚随手记杂事的本子。此刻,它重若千钧。

她拧开一支吸墨钢笔,深蓝的墨水在笔尖汇聚。在第一页完全空白的中央,她郑重写下:

真实素材采集员 | 苏晚

编号:无

隶属:自我授权

使命:打捞未被定价的瞬间。

原则锚点:《情感计量模型草案(零号)》

启程日:今日。

落笔的瞬间,一股奇异的轻盈感贯穿了她。仿佛挣脱了第一根自诞生起就缚在精神上的无形绳索。然而,轻盈过后是更沉重的清醒:从此刻起,她的观察将同时置于两重审判之下——无处不在却沉默的账簿系统,以及随时可能降临的修订局稽查。叶知秋昨日那句“你可以私下试行”,此刻回味起来,更像是一种默许的警告:我看得见你的越界,我暂时不会阻止,但好自为之。

她的首个采集目标,并非大纲里那个安全的“菜市场”。她选择径直走向叶知秋曾“不经意”提起,并附带评论“数据空洞,缺乏研究价值”的区域——位于城市西缘的“长风”全自动化保障性公寓社区。

账簿后台对其的标注冷酷而简洁:

【区域标签:情感能耗优化示范区(试点)。】

【平均情感汇率波动值:±0.02%。】

【生态特征:高秩序,低波动,极简交互。】

【采集建议:优先级【极低】。资源产出/消耗比预期趋近于零。】

那里是“节流”计划在人类社会的极端投影:通过物理空间的模块化、日常流程的标准化、社交互动的最小化,将居民的情感波动压制在一条平滑的低位线上,从而最大化“节约”情感能量,为整个叙事系统“减负”。在修订局的评估模型里,那里稳定、高效、安全,是成功的样板。在苏晚的《草案》零号原则里,那里可能是“真实”正在静默死亡的第一个现场。

长风社区映入眼帘时,苏晚感到的是一种结构性的窒息。

它不像居住地,更像一座精密运行的仓储中心。灰白色的预制模块建筑如同巨大的积木,严丝合缝地堆叠,窗户是统一大小的暗色玻璃方格,阳台空荡无物,没有任何植物、晾晒的衣物或杂物来标识“家”的独特性。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用于中央通风系统的标准化清洁剂气味,刻意清新,却抹杀了所有生活应有的复杂气息。人们刷卡进出,步履被宽阔平坦的道路和精确计算的绿植间隔引导着,保持匀速。目光大多低垂,避免不必要的视线接触,交谈简短到近乎口令。

就连儿童游乐区,也透着一种被设计好的“适宜”。几个孩子在色彩明快却款式统一的塑料设施上活动,笑声是有的,却短促、克制,很快消散在过于空旷的场地里,没有追逐打闹的尖叫,没有争抢玩具的哭嚷。

苏晚坐在社区中央广场的合金长椅上,打开橄榄绿笔记本。笔尖悬停,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书写困难。这里缺乏戏剧性的冲突,没有强烈的悲喜可供捕捉,只有一种恒定的、低沉的、白噪音般的集体生活氛围。一切都在竭力抹杀差异,消解独特性。她试图用《草案》第一条(价值源于独特性)去框定,却仿佛在试图捕捉空气。

她几乎要开始认同账簿系统那“极低优先级”的评价了。或许,真实在这里真的已经稀薄到无法采集?

然而。

黄昏降临。夕阳这个不受社区管控系统约束的“漏洞”,将西边天空染成一片绚烂而廉价的锦缎。就在这片转瞬即逝的瑰丽背景下,一个移动的剪影,吸引了苏晚全部的目光。

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全然银白的老妇人,推着一辆老式轮椅,缓慢而稳定地出现在广场边缘的洁净步道上。轮椅上坐着一位更年迈的先生,穿着挺括但明显属于上一个时代的浅灰衬衫,膝上盖着米色薄毯。老妇人的步伐有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节奏,不快,但每一步都扎实。她偶尔会微微俯身,嘴唇靠近老先生的耳朵,蠕动几下,声音低不可闻。老先生大部分时间目光空茫地望向前方虚无,但偶尔,在老妇人极近的耳语后,他干瘪的嘴角会牵扯起一个极其缓慢、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这场景有多么特殊,恰恰相反,是因为它在这片被精心打造的“情感荒漠”里,显得如此“不合规”,如此……奢侈。

她合上笔记本,像一个偶然路过的散步者,保持着一个礼貌而不会引起警觉的距离,缓缓跟随。

老妇人推着轮椅,精确地沿着广场最外圈的步道,匀速绕行三周。一圈,两圈,三圈。如同完成某种日复一日、雷打不动的庄严仪式。最终,她将轮椅停在一处毫无特殊标志、却恰好能无遮挡地望见西天晚霞的位置。

然后,她开始了第二个仪式。

她从随身携带的、洗得发白的帆布袋里,先取出一只小小的陶瓷杯。杯子很旧了,釉色是温润的奶白,边缘有一道极细微的、被岁月抚摸出的暗线。接着,她拿出一个保温壶,壶身有磕碰的凹痕,显然不是社区统一配发的款式。她拧开壶盖,小心地将温水倒入瓷杯,不多不少,约三分之一处。然后,她做了一个让苏晚屏息的动作——她将杯子凑到自己唇边,极快地用下唇触碰了一下水面试温,随即调整般轻轻吹了吹,这才将杯沿稳稳地递到老先生微微张开的唇边。

老先生喉结滑动,缓慢地吞咽。一次,两次。

就在此刻,老先生那只一直搁在薄毯上、枯瘦如秋冬树枝的手,动了。它极其艰难地、颤抖着,试图抬起。指关节嶙峋,皮肤布满褐斑,它向上挣扎了一两厘米,仿佛想抓住什么,或是触碰什么,终究气力不济,眼看就要再次无力地垂落。

而几乎就在这挣扎的指尖开始下坠的同一瞬间,老妇人空着的左手,已然落下。如此自然,如此迅捷,仿佛演练过千万遍。她温暖、布满生活痕迹的手掌,稳稳地接住了那只下落的手,五指轻轻收拢,将那枯瘦的手握在掌心。她的拇指,开始以一种恒定的、安抚性的节奏,缓缓摩挲着对方冰凉的手背。

没有一句话。只有漫天燃烧又逐渐冷却的霞光,为他们镀上最后一道金边;只有保温壶口逸出的、转瞬即逝的微弱蒸汽;只有那双紧紧交握、持续了足足一分多钟的、苍老的手。

苏晚僵立在原地。她感到心脏被一种无形之物狠狠攥住,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尖锐至极、又绵密无尽的酸楚,瞬间冲上鼻腔和眼眶。与此同时,另一种更深处、更私密的战栗,从心脏的位置扩散开来——那不是面对“叙事能量”时汗毛倒竖的生理预警,而是一种温暖的、酸涩的共情震颤,仿佛自己的灵魂也伸出手,与那画面中的寂静紧紧握了一下。

她猛地转身,背对那幅画面,几乎是颤抖着打开笔记本,笔尖疯狂地舞动,字迹潦草如心绪:

样本编号:01-(长风-黄昏)

观察对象:无名老年夫妇(推定关系:配偶)

核心事件:日课式陪伴中的喂水与握手。

关键细节序列:

1. 路线与定位的精确性:绕行三圈,定点观霞。高度程式化,暗示长期重复。

2. 器物的个人化:旧陶瓷杯,非标保温壶。系统外的“私人物品”,承载历史。

3. 试温动作的隐私性与亲密性:以唇试温,超越常规护理范畴,是高度身体信任与关怀内化的体现。

4. 未完成的意图与即时的回应:老先生的抬手意图(即使无力)与老妇人无间隙的握持响应。证明存在超语言的深度默契与关注。

5. 持续时间:握手长达约72秒。远超过完成“扶持”功能所需时长。

6. 环境互动:利用“晚霞”此一系统无法管控的自然变量,作为仪式的背景与高潮。

《草案》模型初步解析:

7. 独特性:极高。在高度同质化环境中,此套双人仪式具有强烈的、不可复制的个人生命史烙印。

8. 强度/烈度:极低。无任何激烈情绪外显。

9. 持续性/稳定性:极高。仪式感暗示日复一日的重复,构成对抗时间与遗忘的稳定锚点。

10. 潜在叙事价值(未被系统计量部分):

· 【陪伴的精度】:超越一般照料的、毫米级的情感与生理需求同步。

· 【沉默的知晓】:无需语言传达的、对彼此状态与需求的深刻理解。

· 【对衰退过程的温柔持守】:在不可逆的生理衰败中,以仪式捍卫尊严与联结。

· 【在系统缝隙中的诗意栖居】:利用“晚霞”完成对标准化生存的短暂超越。

预测账簿系统评估(基于其公开逻辑):【低效生物维护流程。情感波动未达记录阈值。叙事贡献度:零。建议:不予记录。】

她刚在“不予记录”四字下划上重重的横线,贴身携带的、连接着账簿公开数据流的简易传感仪,屏幕便幽幽亮起,一行新的评估结果刷新在“长风社区”子目录下:

【实时扫描摘要:检测到规律性低强度生物互动行为。行为模式:高度重复。情感光谱分析:未检测到显著波动峰值(喜悦/悲伤/愤怒等均低于基线)。能量转化评估:消耗大于产出。结论:无新增叙事价值。状态: 【不予记录/归档】 。】

“不予记录。归档。”

冰冷的六个字,为那霞光中持续七十二秒的握手,盖上了“无价值”的印章,并将其扫入系统记忆的角落,等待可能的永久删除。

苏晚用力合上笔记本,仿佛要将这一幕死死压入纸页,压入不会被电子流抹去的原子世界。她紧紧将它抱在胸前,封面上幼稚的蜡笔画抵着心跳。她再次看向那对老夫妇。老妇人已松开手,整理了一下薄毯,开始推着轮椅,沿着来路,缓慢而坚定地返回那栋编号清晰的灰白色模块大楼。两个背影逐渐融入同样灰白的背景,仿佛一滴水回归大海,了无痕迹。

但她掌心的温度,笔尖划过纸面时的沙沙声,以及那幅由霞光、白发、旧瓷杯和交握的双手构成的、浓烈到令人心碎的画面,已如同烙铁,印在她的意识深处。

她错了。大错特错。

这里根本不是情感的荒漠。

这里是前线。是最细微、最坚韧的属于“人”的真实,与庞大、冰冷、只认效率的叙事经济系统之间,一场寂静无声却生死攸关的堑壕战。而她这个“真实素材采集员”,在第一天的第一个小时,就目睹了这场战争中的一个微型战役,并理解了自身职责的真正重量——

她不是客观的记录者,甚至不仅仅是挑战者。

她是拾荒者。在系统判定为“废料”、“尘埃”、“无效能耗”的广袤情感废墟之上,打捞那些依然在微弱跳动、却不容忽视的温暖碎片。她的《草案》原则,在抽象思考时是锋利的解剖刀;在此刻,变成了必须支撑起全部重量、在废墟上艰难行走的骨骼。

她起身,离开长风社区。城市的霓虹灯海准时涌起,重新将她包裹进喧嚣、混杂的气味和流动的光影中。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她采集到了第一份足以颠覆自身认知的“样本”,也无比清晰地确认了那个沉默而庞大的“敌人”。

回到图书馆四楼那间临时办公室时,夜色已深。只有陆文渊还在,他面前的屏幕上不再是复杂的数据模型,而是一段极其简单的、模拟不同质地摩擦的声波图。他双眼布满血丝,但某种灼热的、近乎狂喜的光,正从疲惫的深处迸发出来。

“有进展?”苏晚轻声问,将自己的帆布包放下。

陆文渊闻声抬头,看到是她,眼中的光收敛了些,化为一种沉甸甸的、分享的冲动。他嗓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温度:“‘晚点记得买盐’那个信号序列……我混合了一段我们第一次约会时,公园里刚割过草的那种湿润的草腥气,还有泥土被晒了一天后、傍晚降温时的细微凉润触感……模拟得很粗糙,参数可能完全不对。”

他停顿,吸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今天下午,循环播放到第九遍的时候……我妻子,她流泪了。”

苏晚怔住。

“只有一滴。从左眼角,非常慢地滑下来,滑到鬓角。”陆文渊比划着,手指微微发抖,“我擦掉了。但之后半小时,她的手指都保持着一种非常轻微的、放松的蜷曲,不像以前那样完全无力。这不是生理反射,苏晚。这是……情感响应。虽然可能只是亿万碎片中的一片,但她接收到了!”

他看向她,眼里有泪光,也有火光:“‘节流’的方向可能不只是减少消耗……可能是寻找更低损耗、更高精度的信号通道!用记忆的‘质’,而不是情绪的‘量’,去建立连接!”

苏晚在他眼中,看到了某种与自己胸腔中涌动的情感相似的东西——那是一种从绝望坚冰下破土而出的、极度微弱的绿色火焰。它不足以取暖,但足以证明生命。她沉默着,将自己那本橄榄绿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推到他面前。

陆文渊收敛情绪,扶了扶眼镜,仔细阅读起来。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急促的笔迹,在“陪伴的精度”、“沉默的知晓”、“不予记录/归档”等处停留良久。室内只剩下他缓慢的呼吸声。

“这就是你要建的‘新模型’……赖以奠基的东西?”良久,他低声问,手指点在那行“潜在叙事价值”上。

“是其中一块基石。”苏晚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也是最让我困惑的一块。账簿系统似乎在高效地计量‘情绪’,尤其是强烈的、戏剧性的情绪波动。但人类大部分赖以生存、构成意义网络的东西,恰恰不在那些波峰波谷里,而在这些看似平缓的‘状态’里,在这些日复一日的‘仪式’里。系统计量不了这种‘状态’,或者认为其‘效率低下’,所以就当作不存在。”

“而你认为,”陆文渊顺着她的思路,眼神锐利起来,“这些无法被简单抽取、却构成了生活实感的‘状态’,才是更稳定、更健康、更应该被计入‘叙事资本’核心资产的东西。”

“不止。”苏晚摇头,将她一路归来的思考倾泻而出,“我认为,一个健康的世界系统,不应该只是一个高效率的‘情感抽水机’。它应该至少有一部分功能,用于识别、保护甚至鼓励这种‘状态’的生产与循环。就像陈默和白瑾发现的‘情感循环’——痛苦被雕刻成木鸟,记忆被转化为触觉信号——我们需要的是一个促进情感转化、涵养与升华的生态系统,而不是一台只知榨取新鲜情绪汁液、然后将残渣宣判为‘无用’的机器。”

陆文渊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压的沉重暂时排出。“那会触动整个账簿系统,甚至可能是这个世界存在逻辑的根本。”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比我和叶知秋搞的‘节流’分析,比陈默他们寻找‘开源’替代品,都要艰难得多,危险得多。你挑战的不是某个规则,是制定规则的‘经济学’本身。”

“我知道。”苏晚拿回笔记本,指尖拂过封面上女儿画的歪斜太阳,“从我拒绝点下那个‘同意’按钮开始,就没打算走任何一条容易的路。”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世界账簿系统无形的扫描波束,一如往常地掠过城市每个角落,将亿万生灵的情感瞬间计量、分类、抽取,化为维持世界存续的冰冷数据流。而在城市地图上这两个微不足道的坐标点里:在医院病房,有人尝试用最细微的触觉记忆碎片,叩击沉睡的意识之门;在图书馆一角,有人开始在庞大系统判定的“废墟”上,试图定义一套全新的价值语法。

世界的天平依旧以绝对的沉默维持着倾斜。

但在那巨大托盘的底部,无人注视的阴影里,几粒异端的、温热的、拒绝被现有砝码称量的尘埃,正悄然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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