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代价:各自遗忘的童年
图书馆恢复平静后的第三天,清晨。
陈默在一种奇异的“完整感”中醒来。不是指身体——肩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贴着的纱布提醒他战斗的真实性。而是一种内在的、难以言喻的感觉,仿佛心里某个长久以来空着的位置,被填上了一块形状恰好但材质陌生的填充物。
他坐起身,看向身旁还在睡的苏晚。晨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切出一道细细的金线,落在她脸颊上。她睡得不太安稳,眉头微蹙,呼吸轻浅。陈默伸手想抚平那道褶皱,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记不起第一次看见苏晚睡颜时的情景。
不是记忆模糊,是根本没有相关画面。他知道他们恋爱三年,结婚一年,同居更久,理应有过无数个共度的清晨。但当他试图调取那些记忆时,意识里只浮现出一些零碎的情绪:安心、温暖、偶尔的焦躁。画面本身,像被水浸泡过的字迹,彻底洇开了。
苏晚就在这时睁开了眼。她看着陈默悬在半空的手,愣了一下,然后握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你在想什么?”她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陈默如实回答:“我在想……我第一次看见你睡着是什么时候。”
苏晚的眼神凝滞了一瞬。她松开陈默的手,慢慢坐起来,抱着膝盖,目光投向窗帘缝隙外的天空。依旧是铅灰色,但今天似乎淡了一些。
“我也想不起来。”她最终说,“不止这个。我昨天……去看我爸。他问我记不记得小时候,他带我去郊区看萤火虫的事。我说记得。但回家的路上,我拼命想,却发现那些记忆只剩下几个关键词:‘夏夜’、‘草香’、‘手里握着的温度’。具体怎么去的,萤火虫长什么样,他说了什么话……全没了。”
她转过头看陈默,眼神里有种孩子般的困惑:“我甚至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有过萤火虫。也许只是他讲过的故事,被我当成了记忆?”
陈默把她搂进怀里。两人都没说话,静静地听着彼此的心跳。在心跳的间隙里,陈默感到一种缓慢扩散的恐慌——不是对失去记忆本身的恐惧,而是对“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的恐惧。
你不知道那部分童年有多美好,所以你无法准确衡量代价。账簿只说“短期记忆”,但没告诉你,那些记忆里藏着多少构成今日之你的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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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小组在临时办公室集合。
白瑾是最后一个到的。她进来时,所有人都注意到她没戴那枚燕子发卡——三天来第一次。她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眼下有深重的阴影,但眼神异常锐利,像烧尽的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
“我做了个梦。”她没打招呼,直接开口,“梦里有个小女孩,大概五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在草地上跑。她在笑,笑声很亮。我知道那是我女儿。”
她停顿,吞咽了一下。“但我醒来的瞬间,那笑声就消失了。不是忘记,是……那个声音的‘质感’消失了。我记得她笑过,但记不起笑声具体是什么音色、什么频率。就像有人从我的记忆档案里,抽走了音频文件,只留下文字记录。”
陆文渊从电脑前抬起头。他看起来老了好几岁,不是外表,是那种从灵魂深处透出的疲惫。“我也有类似的损失。”他摘下眼镜,用力揉着眉心,“我忘记了我母亲做的红烧肉的具体味道。我只知道‘很好吃’、‘有点甜’、‘肉质酥烂’。但当我试图在脑子里‘回放’那个味道时,舌头没有任何反应。味觉记忆……被抹除了。”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沉重的寂静。这不是战斗后的疲惫,是更深层的、某种根基被动摇后的失重。
“账簿的记录出来了。”陆文渊重新戴上眼镜,调出一份报告,“图书馆保卫战,我们四个人作为主要参与者,支付的代价类型一致:‘早期情感记忆的感官细节’。视觉、听觉、味觉、触觉……那些绑定在童年或重要经历上的‘感觉数据’,被优先抽取了。”
苏晚低声说:“所以,不是随机的。它拿走了我们感知世界的方式里,最个人化、最无法复制的那部分。”
陈默想起自己失去的第一次看见苏晚睡颜的记忆。那不是普通的事件记忆,那是绑定着“爱”这种感觉的视觉印记。现在印记没了,只剩下“爱”这个抽象概念。
“其他参与者呢?”他问,“那些帮忙的普通人。”
“他们的损失更分散。”陆文渊翻动页面,“老教授忘记了他第一本书出版时的发布会细节,但还记得书的内容。维修工忘记了他儿子学会走路那天的具体场景,但还记得当时的喜悦。学生忘记了她考上大学时拆录取通知书的触感,但还记得拆开后的激动。”
他抬起头:“账簿似乎在执行某种……‘最小伤害原则’。它不抹除事件本身,不抹除事件带来的情感影响,只抹除那些情感赖以存在的感官载体。就像一个故事,它保留了情节和主题,但抽走了所有描写性的形容词和比喻。”
白瑾冷笑:“所以它还觉得自己很仁慈?”
“不。”陆文渊摇头,“这是效率。感官细节占用的‘叙事存储空间’最大,但情感共鸣的‘稳定价值’主要来自情节和主题本身。账簿在做成本优化——用最小的记忆删除,兑换最大的叙事稳定收益。”
冷冰冰的经济学术语,描述着最温热的生命体验的流失。
苏晚忽然站起来,走向门口。
“你去哪儿?”陈默问。
“买菜。”苏晚头也不回,“顺便……试试看能不能重新创造一些味道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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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市场比平时更拥挤。不是因为人多,是因为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下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摊贩叫卖的声音小了,顾客讨价还价时不再激烈,而是更多停顿和犹豫。仿佛每个人都在担心,过度的情绪波动会触发账簿的又一次“征税”。
苏晚走在熟悉的摊位间,目光扫过蔬菜鲜亮的颜色、水果饱满的形态、鱼肉新鲜的光泽。她试图用力记住这些视觉细节,仿佛这样就能对抗账簿的抹除机制。
在一个豆腐摊前,她停住了。卖豆腐的大婶认识她,笑着招呼:“姑娘,今天要老豆腐还是嫩豆腐?”
苏晚看着那些方方正正、洁白柔嫩的豆腐块,忽然问:“大婶,您记得第一次做出完美豆腐时的感觉吗?”
大婶愣了一下,然后眼神变得遥远。“记得啊。那时候我才十八岁,跟我妈学的。第一锅成功的豆腐出来,又白又嫩,一刀切下去不碎。我捧着一块,手都在抖。那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手里捧着一朵云。”
“那朵云是什么触感?”苏晚追问。
大婶皱起眉,努力回忆。几秒后,她的表情从怀念变成困惑,最后是某种不安的空白。“触感……我、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像捧着一朵云’这个比喻,但具体豆腐的温度、重量、表面的光滑程度……想不起来了。”
她也付出了代价。也许不是在图书馆,是在菜市场某个平凡的争吵后,或者某次对物价上涨的愤怒中。账簿悄无声息地抽走了她职业自豪感里最核心的感官证据。
苏晚买了一块嫩豆腐。捧在手里时,她闭着眼,用力感受:微凉的、沉甸甸的、表面有些湿润的滑。她在心里反复默念这些形容词,像在念诵护身咒语。
但内心深处,她知道这只是徒劳。记忆不是数据,无法通过重复输入来固化。记忆是经验、情绪和感官在特定瞬间的化学反应。那个反应已经发生过了,产物被拿走,你无法用同样的原料再合成一次完全相同的结晶。
回家的路上,苏晚经过一家糖果店。橱窗里摆着五颜六色的水果硬糖,阳光透过玻璃在糖纸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她三岁时第一次吃到橘子糖,开心得在屋里转圈,糖汁糊了满脸。
她走进店里,买了一小袋橘子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甜,人工香精的味道,有点黏牙。和她记忆中任何一颗糖的味道没有区别,也和她记忆中任何一颗糖的味道都无法区分。
那个特定的、三岁时的橘子糖味道,已经永远消失了。连同那个转圈的小女孩的兴奋感,一起被封存在了账簿的某个存储单元里,变成了维持世界稳定的0.0001%能量。
苏晚站在街边,含着那颗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不是为了失去的味道,是为了那个永远无法向三岁的自己证明“那颗糖真的很甜”的、现在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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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在家处理工作邮件时,收到了姐姐发来的信息。是一张老照片的翻拍:两个小孩蹲在河边,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是他),一个五六岁的女孩(是姐姐),两人手里各捏着一只纸船,正准备放进水里。照片边缘有父亲的一只入镜的手。
姐姐附言:“整理旧物翻出来的。你还记得那天吗?爸带我们去放船,我的船刚下水就沉了,我哭,你把你的船给了我。”
陈默盯着照片。画面很清晰,但他的大脑没有任何相应的记忆被激活。就像在看别人的童年。
他回复:“有点模糊的印象。”
姐姐很快回:“爸说那天你特别有哥哥样。他还说,你为了哄我,后来用树叶折了好多小船,直到我笑为止。这些你都不记得了?”
陈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他应该撒谎说记得,维持家庭叙事的连贯性。但他最终打了实话:“不太记得了。最近记忆力有点差。”
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姐姐回:“你太累了。注意休息。”
对话结束。陈默知道姐姐察觉到了异常,但选择了不问。也许她自己的记忆也在某处出现了类似的空洞,只是还没发现,或者发现了却不敢深究。
他关掉聊天窗口,看向桌上他和苏晚的结婚照。照片里两人笑得很开心,但他记不起拍照那天的温度,记不起苏晚婚纱的布料触感,记不起宣誓时自己心跳的节奏。
他拥有的只是一个关于“幸福”的结论,失去了所有推导出这个结论的运算步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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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小组再次集合,分享各自一天的发现。
白瑾去了女儿生前的小学。她在空荡荡的操场上坐了三个小时。“我想回忆她跑步的姿势。她跑起来有点外八字,手臂甩得很开。但我脑子里只有这个描述,没有动态画面。我甚至……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外八字,还是我后来自己脑补的细节。”
陆文渊尝试重做母亲的红烧肉。他按照记忆中的配料和步骤,做出来的肉却味道平庸。“不是难吃,是‘普通’。那种让我吃了三十年的、独一无二的味道,我再也复现不了了。而且我意识到,就算母亲现在亲自做一遍,我也尝不出区别了——因为我的‘味觉基准线’里,已经删除了那个原始数据。”
苏晚说了豆腐大婶和橘子糖的事。
陈默说了姐姐发来的照片。
每个人都在失去,每个人失去的都是最不可能被他人理解、也最不可能被替代的东西。因为那是构成“我之所以为我”的、最私密的建筑材料。
“账簿在解构我们。”陆文渊总结,声音沙哑,“不是杀死我们,是缓慢地、精准地拆卸我们的‘独特性’。把我们从一个个有血有肉、有特定记忆和感知的人,变成一群共享类似情感模板、但缺乏个人历史细节的……标准化叙事单元。”
“为什么?”白瑾问,声音里有一种濒临爆裂的平静。
“效率。还是效率。”陆文渊调出一组复杂的数据模型,“这是我这三天反向推导账簿演算法的结果。它在优化整个世界的‘叙事能耗’。个人化的感官细节,就像计算机里的冗余数据,占用大量存储和运算资源,但对维持系统整体运行贡献有限。而情感和事件的主题,就像压缩后的核心数据包,占用资源少,却能维持基本的叙事连贯性。”
他指着模型里的一个曲线:“看这里。自从情感汇率系统显性化后,世界整体的‘叙事熵增速度’下降了0.8%。代价就是,我们所有人的记忆,都在被‘压缩’和‘清理’。”
苏晚轻声说:“所以,我们拯救世界的方式,就是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单薄?”
没有人能回答。
窗外,天色完全黑了。铅灰色的天空在夜晚变成了深灰色,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城市灯光在灰色天幕上涂抹出一片片模糊的光晕。
陈默忽然说:“如果我们停止干预呢?如果我们不再参与任何叙事事件,账簿还会继续抽取我们的记忆吗?”
陆文渊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但根据模型推测……可能会放缓,但不会停止。因为熵增是持续发生的,需要持续支付代价来抵消。如果我们不主动支付,账簿可能会从我们身上‘强制征收’——也许是从更核心的记忆里,也许是从更基本的情感能力里。”
进退两难。战斗,会失去记忆;不战斗,可能会失去更多。
白瑾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所有人。“我女儿……如果她知道,她的死、她存在过的证据,正在被一点点擦除,只为了维持这个该死的系统的‘效率’……她会怎么想?”
这个问题悬在空中,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很久之后,苏晚说:“她会希望你记住她。不是记住具体的事,是记住你爱她这件事本身。”
“但爱需要载体。”白瑾的声音在颤抖,“需要声音、画面、味道、触感。没有载体的爱,只是一个空洞的概念。时间久了,连概念都会风化。”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一种比铅灰色天空更沉重的寂静。
陈默看着自己的手,想起今天早上想抚摸苏晚脸却停在半空的动作。那个停顿,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身体在那一刻失去了“抚摸她”这个动作所绑定的全部历史记忆。就像一个新手演员,第一次表演亲密戏,每一个触碰都需要思考角度和力度。
但他最终还是抱住了她。在失去所有参考坐标的情况下,凭本能抱住了她。
也许这就是答案。记忆会被剥夺,但本能不会。爱一个人,关心一件事,保护一个地方——这些冲动,可能比承载它们的具体记忆更古老、更底层。
“明天开始,”陈默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们记录现在。用文字、用录音、用照片、用一切可能的方式。记录每一个还拥有的感官细节。账簿可以删除我们脑子里的记忆,但删不掉我们主动创造的外部记录。”
苏晚看向他:“可是记录本身,不也会被账簿视为‘冗余数据’吗?它可能连我们的记录一起清除。”
“那就备份。纸质备份,多地备份,用最原始的方式。”陈默说,“然后分享出去。让更多人看到、听到、感受到。如果一份记忆被分散储存在一千个人的意识里,账簿要清除它,就需要向一千个人‘征税’。成本会高到它无法承受。”
陆文渊的眼睛亮了起来:“分布式记忆存储……对抗中心化的叙事优化。这有可能。账簿的运行逻辑是基于成本收益计算的。如果某项记忆的‘清除成本’高于它占用的‘叙事资源’,账簿可能会将其标记为‘受保护数据’。”
白瑾转过身,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希望的表情。“像蒲公英。把种子撒出去,让风带到各处。总有一些会落地生根。”
“对。”陈默点头,“从明天开始,我们不再只是守护者。我们是播种者。”
那天晚上,陈默打开一个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
“2023年10月27日,夜晚。窗外天空是深灰色,没有星星。我在房间里,能听到苏晚在厨房烧水的声音,水壶即将沸腾的嗡鸣。我肩膀的伤口在痒,是愈合的迹象。空气里有淡淡的药膏味,和楼下飘来的、不知谁家的炒菜香气混合在一起。苏晚马上会端一杯热水进来,她会说‘小心烫’,然后把杯子放在我左手边,因为我的右手不方便。这些细节,也许明天就会模糊。但此刻,它们是真实的。我把它们写下来,证明我们曾如此具体地活过。”
他停下笔,看向窗外。深灰色的天幕下,城市的灯光依然亮着,像无数个不肯熄灭的记忆碎片,在巨大的遗忘浪潮里,固执地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