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修订局的合作邀请
茶室有个很雅致的名字,叫“片刻”。藏在一片老式居民楼临街的底层,门脸不大,木招牌被岁月浸成深褐色。推门进去,风铃声清脆,里面意外地宽敞明亮。原木色调,书架隔出相对私密的空间,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茶香和陈年纸张的气味。客人不多,安静得能听见煮水壶轻微的嘶鸣。
陈默和苏晚在服务生指引下,来到最里面一个靠窗的隔间。陆文渊已经到了。
他看起来比在图书馆废墟投射中更显疲惫,但衣着整洁,坐姿端正如松。面前的茶具已经烫过,一小壶茶正煨在保温垫上,散发出清雅的香气。他今天没穿修订局的制服,而是一件质感柔软的浅灰色羊绒衫,削弱了些许体制内的距离感,但那双眼睛里的沉淀与审度,丝毫未减。
“坐。”他抬手示意对面的位置,语气平和,“这里的普洱不错,年份真实,仓储干净。”
陈默和苏晚依言坐下,略显拘谨。服务生悄无声息地送来两个杯子,斟上琥珀色的茶汤,然后退开。
“首先,图书馆的事,处理得很……出人意料。”陆文渊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杯壁的温度,“白瑾的初步报告,修订局内部看到了。当然,经过必要的修饰和逻辑合理化。‘叙事奇点’被定性为一次高危自然波动,因图书馆建筑结构老化、特定电磁环境与未知能量扰动共振引发。白瑾队长及时发现并采取应急措施,在两位‘热心市民’(指你们)的偶然协助下,成功遏制了波动扩散,避免了更大范围现实扰动。”
他放下杯子,目光扫过陈默和苏晚。“这个官方版本,你们可以接受吗?”
陈默和苏晚对视一眼。这个版本抹去了重写派的存在,淡化了他们的具体作用,将一切归于“自然”和“偶然”,但同时也将他们从事件中摘了出来,不再是被追捕的异常目标,而是“热心市民”。
“我们没意见。”陈默说。能摆脱追捕,已是最好的结果。
“其次,关于‘代价’。”陆文渊的语调沉了一些,“白瑾在报告中,以‘遭受严重信息污染冲击,导致部分非关键记忆受损’来描述她自身的状态。这是修订局技术官执行高危任务可能面临的职业风险之一,有对应的医疗和心理干预流程。至于你们两位……”他顿了顿,“在官方记录上,你们只是受到了惊吓和一些轻微的可逆性感知混淆,目前已恢复。”
他看向陈默,又看向苏晚:“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等价震颤’的结算,精准而冷酷。我们失去了不同的东西,但性质类似。白瑾……她现在接受强制心理评估和隔离观察。短期内,她不会再出现在一线。”
他透露这些内部信息,是一种诚意,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他掌握着更多情况。
“所以,‘合作研究’是什么意思?”苏晚直接问出了核心。她的手放在桌下,陈默知道她指尖可能正无意识地记录着桌木的纹理或茶水蒸汽的升腾模式,这是她紧张或高度专注时的习惯。
陆文渊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轻薄的文件袋,推到桌子中央。
“不是收编,不是监管,也不是雇佣。”他缓缓说道,“‘叙事研究小组’,暂定名。一个在修订局框架下,但拥有高度自主性的非行动研究单位。直接向我负责,独立于语法纠察队和其他常规部门。”
陈默没有去碰文件袋:“研究什么?目的是什么?”
“研究一切与‘叙事权柄’、‘现实结构’、‘等价震颤’相关的现象。尤其是那些……修订局现有理论无法很好解释,或现有手段过于粗暴处理的‘灰色地带’。”陆文渊的声音很平稳,“比如,你们身上发生的‘代价共振’。比如,图书馆里那位神秘老人的存在性质和介入机制。比如,出版社遗迹那些‘废案’背后的规律。比如,‘情感’在叙事权柄运作中的具体权重和转化形式。”
他每说一个“比如”,陈默和苏晚的心就沉一分。这些正是他们亲身经历、充满疑惑且极具风险的核心问题。
“修订局成立之初,首要目标是‘维稳’,手段偏向于‘封锁’、‘隔离’和‘强制纠偏’。”陆文渊没有回避,“这在一定历史阶段是必要的。但就像只懂得用抗生素对付所有感染,长期来看,会破坏生态,催生更棘手的耐药菌。我们越来越意识到,对于‘叙事’这种渗透在现实底层的东西,单纯靠‘堵’和‘删’,效果有限,且后患无穷。我们需要更深入的理解,需要更精细的‘疏’和‘导’。”
“你想让我们当‘小白鼠’?”陈默盯着他。
“是‘共同研究者’。”陆文渊纠正,“你们拥有修订局正规成员所不具备的‘特质’和‘经历’。你们是活生生的案例,也是身处其中的观察者。尤其是你们两人之间的‘共同叙事’结构,以及在付出代价后形成的特殊联结,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这价值,不是解剖意义上的,而是理解意义上的。”
他打开文件袋,抽出几页纸,上面是简洁的条款摘要。
“小组初期成员,暂定我、白瑾(待其状态稳定后)、你们两位。此外,我希望能邀请一位背景……特殊的人加入,提供不同视角。资源方面,修订局会提供一个安全的物理工作场所(不在总部内),基础的研究设备接入权限,有限度的‘账簿’非敏感数据查询权限,以及必要的生活保障和人身安全保护。”
“义务呢?”苏晚问。
“定期提交研究日志和观察报告,内容需真实。在涉及可能引发现实扰动的实验或深度观测前,需提交风险评估预案。小组研究成果,修订局有优先知情权和有限使用权,但你们保留核心发现的知识产权……如果这个概念对‘叙事研究’还有意义的话。”陆文渊顿了顿,“最重要的是,你们需要接受定期但非侵入性的‘叙事稳定性监测’,以确保你们自身状态不会失控,或成为新的扰动源。这是为了你们,也为了其他人。”
“监控。”陈默抓住这个词。
“是监测,并有相应的干预支持预案,不同于语法纠察队的强制收容。”陆文渊直视他,“陈默,你母亲需要稳定的医疗环境。苏晚,你希望你的天赋能在不被追捕和恐惧的情况下,用于真正有意义的研究。这个小组,可以提供这些。同时,它也能让你们的‘异常’,在一个相对可控和有益的框架下存在。”
他说的很实际。安全和研究的自由,换一定程度的透明和约束。
“白瑾会同意?”陈默想起她离开时的眼神。
“这是她目前可能接受的、唯一还能接触核心工作的方式。”陆文渊语气低沉了些,“她需要一件事来锚定自己,而研究‘代价’和‘记忆’,或许比单纯的追猎,更能让她……找到某种答案,或至少是方向。”
茶室里很安静,只有书架另一侧隐约传来的翻书声。
“为什么找我们?”苏晚再次追问,“仅仅因为我们是案例?”
陆文渊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因为我在你们身上,看到了一种可能性。”他最终说道,“不是在力量运用上的可能性,而是在‘态度’上的。在图书馆,你们面对‘叙事奇点’,想到的不是摧毁或掌控,而是试图用你们自己的、微小的‘真实故事’去理解和……安抚它。这很天真,甚至愚蠢。但从结果看,它引发了一个我们无法预料的、但相对良性的变化。”
他抬起眼,目光深远:“修订局太习惯于‘管理者’和‘纠正者’的角色。重写派沉迷于‘优化者’的幻想。原教旨派固守‘守护者’的教条。但这个世界,这个由无数叙事构成的现实,或许需要另一种角色——‘倾听者’,或者‘翻译者’。不急于判断对错,不急于涂抹修改,而是先试图理解那些‘异常’、‘废案’、‘代价’背后的逻辑和……诉求。”
“你们在图书馆的笨拙尝试,隐约指向了这个方向。而你们之后,用记录来对抗记忆缺失的方式……虽然原始,却是一种建设性的‘与创伤共存’的实践。”陆文渊的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研究小组的目的,不仅仅是积累数据和理论。或许,也是探索一种与‘叙事’相处的新范式。我需要不同背景、不同经历的人,尤其是……没有被完全纳入现有体系思维定式的人。”
他的坦诚,超出了陈默和苏晚的预料。
“如果我们拒绝呢?”陈默问。
陆文渊将文件袋轻轻推近了一些:“你们会得到一张新的身份证件,一笔足以让你们在另一个城市安顿下来、并维持一段时间基本生活的资金,以及修订局‘非重点观察对象’的档案标记。语法纠察队不会主动找你们麻烦,但只要你们再次显露出权柄使用的痕迹,或卷入类似事件,所有协议作废。而你们母亲的医疗支持,以及你们未来可能面临的其他问题,将不再有任何形式的保障或便利。”
选择很清晰。加入一个半官方研究机构,获得庇护和资源,但付出部分自由和隐私,并深入最危险的未知领域。或者,带着微薄的保障重新隐匿,独自面对未来的所有风险,且与探索真相的机会失之交臂。
苏晚看向陈默,陈默也看向她。没有语言交流,但长时间的默契,让他们能从彼此眼神中读到许多。
恐惧仍在。对修订局的不信任仍在。但同样存在的,还有对自身遭遇真相的渴望,对母亲和苏晚未来的忧虑,以及……一丝微弱却无法完全扑灭的好奇。关于这个世界,关于他们自己,关于那些被夺走的记忆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规则。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陈默最终说。
“合理。”陆文渊点头,将一张名片大小的黑色卡片放在文件袋上,“三天时间。考虑好了,用这个联系我。它是一次性的,单向通讯,说完即毁。无论答案是什么,我承诺都会履行相应的条款。”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又停下脚步。
“最后,作为一个也支付过无法想象代价的人,给你们一个私人建议。”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融在茶室的背景音里,“有些空白,注定无法填补。但你可以选择,在空白周围的画布上,画些什么。研究,记录,甚至只是努力地泡好一杯茶、记住一次日落的具体色彩……这些‘画上去’的东西,不会消除空白,但它们能改变空白在你生命图景中的‘比重’和‘意义’。”
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背影融入书架间的光影中。
陈默和苏晚留在隔间里,茶已微凉。
文件袋静静躺在桌上,像一扇通往未知道路的门票,也像一份待签的、条款复杂的契约。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木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其中缓缓舞动。
片刻茶室,片刻宁静。
而选择之后,将是另一段不可预知的漫长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