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尤其是当你知道有人在向你靠近,却不知道他何时会来、以何种方式出现时,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充满了焦灼的、甜蜜的、煎熬的期待。
慕雪薇坐在矮榻上,没有点灯。
月白色的中衣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外袍看似随意地搭在膝上。
她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是一个极其端庄、却也极其紧绷的姿势。
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窗外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更漏,甚至自己胸腔里那略显急促的心跳。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月光悄然移动,将窗棂的影子从地面拉长,又缩短。
她等得几乎要以为,那句“晚些见”只是她的一场幻觉,或是他一句无心的、客套的告别语。
或许……他根本不会来。
白日里的一切,回廊的意外,那句“晚些见”,都只是她胡思乱想下的误解。
他那样的人,冷静自持,高高在上,怎么会真的在深夜,来到一个女子的窗外?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像被针戳破的水泡,悄无声息地碎裂,化作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可是……那株窗下的雪莲又怎么解释?
昨夜窗外那片沉默的阴影又怎么解释?
慕雪薇的心,在期待与自我否定之间反复拉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扇紧闭的窗户上。
窗户是关着的,窗闩也好好地插着。
白日里,她就是从这里推开窗,看见了那株静放的雪莲。
那么今晚……要不要打开?
如果他真的来了,看到窗户紧闭,会不会……以为她不愿见他,就此离开?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微微一紧。
可是……如果打开了,又算什么?
像是在期待他的到来,像是在为他留门。
这太……太不知羞耻了。
慕雪薇的脸颊又开始隐隐发烫。
她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尖隔着薄薄的中衣布料,掐进掌心柔软的皮肉里,带来细微的刺痛。
开,还是不开?
这简单的选择,此刻于她而言,却仿佛重于千斤。
她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边是心底那点无法完全掐灭的、羞于承认的期待,一边是理智与自尊筑起的高墙。
明明……连妆都已经画好了。
甚至,还涂了那从未用过的口脂。
可事到临头,她却像个最胆怯的懦夫,连推开一扇窗的勇气都没有。
慕雪薇,你真是……可笑又可怜。
她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浓浓的疲惫与无力。
最终,她还是没能鼓起勇气,去拨开那扇窗的窗闩。
手指在冰凉的木闩上停留了许久,指尖甚至能感受到木质纹理粗糙的触感,和夜露沾染后的湿凉。
可最终,她还是缓缓地、无力地,将手收了回来。
算了。
就这样吧。
如果他要来,总会来的。
如果他不来……那便是天意。
她重新坐回矮榻上,将脸埋进膝头,闭上了眼睛。
仿佛这样,就能将窗外那个可能存在的、令人心慌意乱的世界,彻底隔绝在外。
然而,就在她刚刚闭上眼,试图平复混乱心绪的下一刻——
窗外,极其轻微地,传来一点声响。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
是鞋底轻轻落在湿润泥土上,几乎微不可闻的、沉闷的触地声。
来了。
慕雪薇的身体,在千分之一瞬内骤然绷紧。
所有的困倦、疲惫、自我怀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猛地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骤然缩紧,死死盯向那扇紧闭的窗扉。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失控地跳动起来。
一下,又一下。
他……真的来了。
唐怜月踏着月色而来。
玄色的身影几乎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
只有被月光照亮的半边侧脸,显出冷玉般的质地和清晰冷硬的线条。
他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白鹤药庄的后院,落在了那扇熟悉的窗外。
动作比昨夜更轻,更稳。
像是怕惊扰了窗内人或许不安的睡眠,也像是不愿再像昨夜那样,只是沉默地陪伴。
他缓缓站直身体,目光首先落下的,是窗下那丛墨叶兰旁,那只静静伫立的寒玉盆栽。
盆栽中,那株千年雪莲依旧莹白胜雪,花瓣在清冷的月光下流转着近乎透明的冰蓝色光泽,美得惊心动魄,圣洁得不染尘埃。
丝丝缕缕,清冷纯净的寒意,从花心处悄然散发,融入微凉的夜风中。
唐怜月静静地看了那雪莲片刻。
月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深沉的阴影。
他看着她,心底缓缓浮起一个念头,很轻,却清晰:
可惜了。
最美的……不是雪莲。
那么,最美的是谁呢?
是这生于绝壁、汲天地灵气的雪莲?
还是……
亦如冰雪般清冷剔透,骨子里却蕴藏着惊人韧性,在绝望中依然挣扎着绽放微光的……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平静的心湖漾开细微的涟漪。
他没有让这个念头继续蔓延,只是轻轻吁了一口气。
随即,他抬起眼眸,目光转向那扇紧闭的窗扉。
窗户关着。
窗纸后面,一片昏暗寂静,没有灯光,也听不见任何声响。
仿佛里面的人早已沉沉睡去,对窗外的来客一无所知。
唐怜月的唇角,轻轻向下抿紧了一线。
昨夜她虽戒备,但最终在他长久的静默中卸下心防,沉沉睡去。
今夜……她是真的睡了,还是……在装睡?
亦或是,根本不愿见他,所以紧闭窗扉,以示拒绝?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
夜风吹过,拂动他玄色衣袍的下摆,带来庭院中药草清新的气息,和雪莲那清冷至极的寒意。
也带来了……窗内,那道极其轻微、却略显急促紊乱的呼吸声。
唐怜月的眸光微微一动。
他听到了。
她没有睡。
她在里面。
而且……在紧张。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心尖,带来一丝陌生的悸动,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忽然觉得,今夜这趟,或许不会像昨夜那样,只是沉默的守望。
他抬起右手,缓缓摊开掌心。
掌心纹路清晰,肤色是冷调的白。
在月光下,劳宫穴深处,那缕属于她的、阴寒诡谲的毒息,正以一种微弱却稳定持续的频率,轻轻跳动着。
冰凉,却真实。
与他怀中锦囊里那株雪莲散发的清冷寒意隐隐呼应,也与窗内那道紊乱的呼吸,奇异地共振。
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隐秘的、只有他们两人能感知的联结。
唐怜月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快得像是错觉。
随即,那弧度又迅速平复,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
他不再犹豫,迈开脚步,朝着那扇紧闭的窗户,缓缓走了过去。
步伐沉稳,不疾不徐,踩在湿润的泥地上。
一步一步。
距离在缩短。
五步、四步、三步。
他能感觉到,窗内那道呼吸,随着他的靠近,变得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紧绷。
像是拉满的弓弦,已经到了极限,随时可能崩断。
终于,他在距离窗户仅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月光从侧面打过来,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紧闭的窗扉上,形成一个高大沉默的剪影。
他静静地站着,没有立刻叩窗,也没有出声。
只是那样站着,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给窗内人最后调整心绪的时间。
沉默,在夜色中蔓延。
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窗内的呼吸声,已经紊乱得近乎窒息。
终于,唐怜月轻轻地咳了一声。
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清嗓,又像是一个打破寂静的信号。
几乎就在他咳声响起的同时——
窗内,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短促的抽气声。
像是被吓到,又像是终于等到了某个宣判的时刻,无法控制地泄露了紧张。
唐怜月眼底那丝极淡的笑意,似乎又深了些许。
他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片刻,仿佛有无形的阻力。
最终,那指尖还是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试探的珍重,落在了冰凉光滑的窗棂上。
没有叩响。
只是那样轻轻地贴着。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夜色的微哑,却清晰地穿透薄薄的窗纸,传入室内:
“慕姑娘。”
三个字。
平静,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窗内,慕雪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一颤。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那声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逸出喉咙。
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传来尖锐清晰的刺痛,让她勉强维持着一丝摇摇欲坠的清醒。
他……真的说话了。
不是幻觉。
他真的就在窗外,隔着这层薄薄的窗纸,叫她。
她该怎么办?
应声?还是继续装睡?
应声了,又该说什么?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疯狂冲撞,让她头晕目眩,几乎无法思考。
唐怜月等了几息。
窗内依旧一片死寂,只有那越来越急促混乱的呼吸声,泄露着里面人的兵荒马乱。
他轻轻地蹙了蹙眉。
耐心,似乎快要耗尽了。
“伤势,”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语速也放缓,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入,“还好吗?”
他在问她的伤。
锦城那夜,左肩的箭伤,右腿的划伤,还有……或许存在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内伤。
慕雪薇的呼吸,在听到“伤势”二字的瞬间,骤然凝滞。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带来一阵短促尖锐的悸动。
他……还记得。
记得她身上的伤。
记得那夜所有的狼狈与不堪。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炭,瞬间激起剧烈的蒸汽与混乱。
是的。
他亲手包扎的,他怎么会不记得?
脸颊无法控制地开始发烫,那热度迅速蔓延至耳根、脖颈。
羞耻,窘迫,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唾弃的、隐秘的酸软。
她张了张嘴,想回答“好了”,或者“无妨”。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干涩得发疼,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
最终,她只是几不可闻地、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轻飘飘的,带着颤,落在寂静的夜里,几乎瞬间就被风吹散。
但唐怜月听到了。
他贴在窗棂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
“既然无碍,”他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难以言喻的意味,“那便好。”
顿了顿,他话锋倏然一转,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理所当然的从容,却又透出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夜色已深,不便久立窗外。”
“慕姑娘,”
他缓缓地、清晰地说道,“要么,你开下窗。”
“要么,”他微微顿了顿,声音里掠过一丝近乎戏谑的微妙起伏,“我翻进去。”
两句话,像两道惊雷,接连劈在慕雪薇早已混乱不堪的脑海。
开窗?
让他进来?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这……这成何体统!
可若是不开……他就要翻进来?
以他的身手,这扇薄薄的窗户,根本形同虚设。
慕雪薇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更剧烈的羞愤。
他……他怎么敢!
怎么敢用这样理所当然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无赖意味,说出这样的话!
白日里那个温润清冷、风度翩翩的白衣医者呢?
那个在高台上冷静维护她、在席间谈笑风生的玄武使呢?
怎么到了夜里,就变成了这般……这般强势到近乎霸道的模样!
慕雪薇又气又急,脸颊滚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挣脱束缚跳出来。
她死死咬着下唇,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那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开,还是不开?
这是一个根本没有选择的选择。
不开,他便会用他的方式进来。
到时候,场面只会更难看,更无法控制。
开了……至少,是她“允许”的。
至少,还能维持住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体面与主动权。
虽然这“体面”和“主动权”,在此刻看来,是有些自欺欺人的。
慕雪薇闭上眼,浓密的长睫颤抖着,在眼下投下一片慌乱的阴影。
胸腔里那股翻涌的羞愤、气恼、无力,还有一丝隐秘的悸动,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