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她刚刚直起身,转身欲走的刹那——
身后,那股熟悉至极的、清冽中带着药草苦香的气息,毫无预兆地靠近。
一道颀长挺拔的玄色身影,悄然出现在回廊转角,仿佛只是信步而来,恰好途经此地。
距离太近,她转身的动作又太急。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尚未完全出口,慕雪薇只觉得额头猛地撞上了一片坚实温热的“阻碍”。
淡淡的、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与此同时,一双沉稳有力的手臂,在慕雪薇身体因撞击而失衡后仰的瞬间,极其自然地扶住了她的腰背和手臂。
力道并不重,甚至算得上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瞬间稳住了她踉跄的身形。
是一个……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拥抱。
他的胸膛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清晰的体温,与她脸上未褪尽的冰凉水珠形成鲜明对比。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力道恰到好处,既未紧箍,也未立刻松开,仿佛在确认她是否站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慕雪薇彻底僵住,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下沉稳的心跳,透过相贴的衣物,一声声,敲打在她的感知上。
能闻到他身上愈发清晰的清冽气息,混合着极淡的酒香,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因她而起的微灼。
能感觉到他扶在她腰背和手臂上的掌心,隔着衣料传来的温热温度,熨帖着她冰凉颤抖的皮肤。
所有的思绪,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自我告诫,在这一刹那,灰飞烟灭。
大脑一片空白。
只剩下最原始、最剧烈的感官冲击,和那颗在胸腔里疯狂失序、几乎要挣脱束缚跳出来的心脏。
唐怜月似乎也怔了一瞬。
他没想到她会突然转身,且动作如此之急。
少女柔软微凉的身躯撞入怀中,带着清泉的湿意和她身上独有的、混合了药香与一丝冷冽的馨香,猝不及防。
他扶住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线,又迅速强迫自己放松。
那截腰肢,比他记忆里的还要纤细,仿佛稍用力就会折断。
她又瘦了……
掌心下的手臂,隔着一层薄纱,能感觉到其下的冰凉与细微的颤抖。
她似乎吓坏了,也……羞极了。
因为他能清晰地看到,那近在咫尺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迅速染上惊人的红晕。
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脖颈,甚至那小巧的耳垂,都红得剔透,像要滴出血来。
他真的好想再中一次毒……
慕雪薇浅灰色的眼眸因震惊和羞窘而睁得极大,倒映着他的面容,水光潋滟,写满了不知所措的慌乱。
长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水珠,随着她身体的轻颤而微微抖动,像沾染了晨露的蝶翼,脆弱易碎。
唐怜月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心底那片沉静的湖,像是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激起剧烈沸腾的蒸汽与波澜,灼烫感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扶在她腰背的手臂,指尖微微蜷缩,几乎用上了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遵循本能,将这副颤抖的、柔软的身躯更紧地拥入怀中。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暗潮已被强行压下大半,只余下深沉如夜的平静,和一丝被完美掩饰的悸动。
“抱歉。”他率先开口,声音比平日略显低沉沙哑,却依旧保持着基本的平稳。
他极其克制地、缓缓地松开了扶住她的手,动作干脆,没有丝毫流连。
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触碰,真的只是一次纯粹的意外和礼貌的搀扶。
手臂撤离的瞬间,慕雪薇只觉得腰背和手臂一空,方才那点支撑的温度骤然消失。
微风拂过被碰触过的肌肤,带来一阵更清晰的凉意,让她不由自主地轻轻颤了颤。
她猛地向后退开一小步,拉远距离,低着头,不敢看他,胸膛急促起伏,呼吸紊乱。
脸上滚烫,心跳如雷,方才被他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灼热的温度,让她浑身不自在。
“没、没关系……”她听见自己细弱蚊蚋的声音,飘忽得不像自己的,“是我……没注意……”
唐怜月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羞窘得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模样,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线和紧攥的拳头。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方才饮下的酒,此刻仿佛才开始真正发挥效力,在血脉里无声燃烧。
他移开视线,转向一旁潺潺流动的水渠,仿佛只是被水声吸引。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向前走了两步,来到水渠边,微微俯身,就着清澈的渠水,慢条斯理地、仔细地……洗了洗手。
水流漫过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冲刷着掌心、指缝。
他的动作优雅从容,不急不缓,仿佛真的只是途经此地,净手而已。
侧脸在透过竹叶缝隙洒下的斑驳光影中,显得沉静而专注,长睫低垂,看不清眸中情绪。
只有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和几不可察滚动的喉结,泄露了这份“从容”之下,并非全然平静。
慕雪薇僵在原地,看着他洗手的动作,脑子里乱哄哄的。
他……是特意跟出来的?还是真的只是路过?
洗手……是因为……刚才碰了她吗?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那点羞窘之中,又莫名渗入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涩意。
果然……是嫌弃吧?
毕竟,她是浑身是毒的“毒花”……
她用力咬住下唇,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涩意强行压下,也强迫自己从那种魂不守舍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不能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尽管还带着细微的颤音:“唐公子……请自便。我……我先回去了。”
说着,她微微侧身,想要从他身边走过,返回水榭。
几乎是同时,唐怜月也洗好了手,直起身,用一方素白的帕子拭干手上的水珠,动作依旧不疾不徐。
他也转过身,似乎也要原路返回。
两人的脚步,在狭窄的回廊中,再次不可避免地靠近,即将擦肩而过。
这一次,慕雪薇学乖了。
她低着头,刻意放慢了脚步,绷紧了全身的神经,准备等他先过。
唐怜月亦是步履沉稳,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然而,就在两人身形交错的那一刹那——
仿佛有某种无形的牵引。
慕雪薇鬼使神差地,极快、极轻地,抬了一下眼帘。
而唐怜月,也几不可察地,将原本平视前方的目光,向下、向侧,极其短暂地偏移了那么一丝角度。
视线,于空中交汇。
短暂得如同错觉。
她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里不再是全然的平静无波,仿佛有深海下的暗流涌动,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翻滚,炽热,深沉,又带着一种近乎隐忍的克制。
而他,则清晰地看到她浅灰色眼眸中未来得及完全藏起的慌乱、羞窘,以及一丝被水光浸润后的、惊心动魄的脆弱与美丽。
像骤然撞见月光的夜昙,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颤巍巍地绽放出一瞬惊人的华彩,又慌忙想要闭合。
目光相接,不过一瞬。
随即,如同被烫到一般,两人同时、迅速地移开了视线。
慕雪薇飞快地重新低下头,脸颊爆红,心跳如鼓槌重击。
唐怜月亦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回廊前方,下颌线条似乎绷得更紧了些,喉结再次滚动。
脚步未停。
擦肩而过。
衣袂轻轻拂动,带起细微的气流,交换了彼此身上清冽与微凉的气息。
像极了锦城分别那夜,巷口灯火阑珊处,那一次无声的、错开的回眸。
只是这一次,距离更近,气息更清晰,心跳……也更震耳欲聋。
慕雪薇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维持着看似平稳的步伐,向前走去。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停留在她的背上,沉静,却带着无形的重量。
走了几步,就在她即将拐过回廊,脱离他视线范围的前一瞬——
身后,那道清越平静,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磁性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不高,却一字不落地送入她耳中:
“慕姑娘。”
慕雪薇脚步猛地一顿,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直。
她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着。
心跳,却在瞬间漏跳了好几拍。
短暂的停顿,仿佛在酝酿,又仿佛只是寻常告别前的致意。
然后,她听到他继续说道,声音平稳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润:
“晚些见。”
三个字。
清晰,简短。
落在寂静的回廊,落在潺潺的水声里,落在她骤然收缩的心房上。
晚、些、见。
慕雪薇的瞳孔,在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骤然放大。
晚些见?
什么意思?
是客套的告别语?像“再会”、“告辞”一样?
不,不像。
他的语气……太平静,又似乎……太刻意。
尤其是那个“晚”字……
慕雪薇站在原地,背对着他,一动没动。
脸上方才因冷水而稍稍减退的红潮,再次以更汹涌的态势席卷回来,甚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滚烫,都要艳丽。
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压不住心底那片骤然掀起的、滔天的惊澜。
晚些见……
晚些……
是晚上吗?
晚上……怎么见?
在哪里见?
难道……还是像昨夜一样……窗外?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更加混乱的心悸。
他……他难道今晚还要来?
站在她的窗外?
还是……有别的方式?别的……地方?
无数个猜测,无数种可能,伴随着羞耻、慌乱、隐秘的期待,疯狂地交织冲撞,几乎要将她单薄的理智防线彻底冲垮。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腿也有些发软。
不行,不能这样。
慕雪薇,冷静!
她再次在心中对自己呐喊,用尽最后的力气,强迫自己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颤抖。
然后,她不再停留,也不再等待身后之人的回应,几乎是逃也似的,加快脚步,迅速拐过了回廊转角。
她将自己藏进了建筑物的阴影里,也将那道令人心慌意乱的目光和那句晚些见,暂时隔绝在身后。
背靠着冰凉坚硬的墙壁,慕雪薇才敢停下脚步,微微喘息。
脸上滚烫,心如鹿撞,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那三个字,和他说这三个字时,那平静之下仿佛暗藏汹涌的语气。
晚些见……
晚些见……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慕雪薇茫然地抬起眼,望向回廊外被阳光照得明晃晃的庭院,只觉得那光线刺眼得让她头晕目眩。
心底那片刚刚勉强维持平静的湖面,早已被这颗名为“晚些见”的巨石,砸得波涛汹涌,巨浪滔天。
而那个投石之人,却已翩然离去,只留下无尽的涟漪,和一场注定无法平静的、关于夜晚的等待与猜想。
水榭依旧,荷风送香。
一场看似平静的午膳,却已在无人知晓的回廊角落,埋下了足以燎原的星火。
夜晚,还未到来。
而有些人的心,已提前陷入了关于夜晚的、期待又煎熬的囚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