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雪薇裹紧披风,一步步朝药铺走去。
脚步很慢,左肩的伤口随着行走一阵阵抽痛,右腿也有些发软,但她没有停下。
夜风拂过脸颊,带来深秋的凉意,也吹散了身上最后一点属于他的体温。
她忽然觉得冷,不是身体上的冷,是心里某个角落,空荡荡的,透着风。
她低下头,看着身上这件宽大的、不合身的玄黑色披风。
布料是上好的墨绒,里衬缝着薄薄的丝棉,触手柔软温暖。
披风边缘用银线绣着极淡的云纹,低调,却难掩精致贵气。
这是他的披风。
昨夜水中,他解下来裹在她身上。
篝火旁,他重新为她披上。
今晨进城,他背着她走过长街,披风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隔绝了所有好奇的目光。
方才在唐门,他杀人后第一时间为她换药,又将披风仔细拢好。
这一天一夜,这件披风从未离开过她。
就像他一样。
慕雪薇攥紧了披风边缘,指尖微微发抖。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这一天一夜的片段。
冰冷的河水,濒死的窒息,唇上滚烫的触感——
等等。
唇上……滚烫的触感?
慕雪薇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耳根一路红到脖颈,连指尖都开始发烫。
昨夜水中,那个为了渡气而紧紧贴合、气息交融的吻……那是……她的初吻。
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未与任何男子有过那般亲密的接触。
暗河训练严苛,她又是“毒花”之身,寻常人连碰都不敢碰她,更遑论……
可昨夜,在生死边缘,在冰冷的河水中,唐怜月就那样吻了上来。
不是为了风月,不是为了情欲,只是为了救她的命。
可那也是吻。真实的、滚烫的、唇齿交缠的吻。
她甚至记得他唇瓣的温度,记得他渡来气息时的温热湿润,记得他舌尖无意擦过她齿关时的、微妙的触感。
还有后来。
在篝火旁,他抱着她取暖时,两人紧密相贴的身体。
今晨客栈,他喂她喝粥时,指尖偶尔擦过她唇瓣的微凉。
方才在唐门,他为她换药时,指尖在她裸露肩颈皮肤上轻柔的触碰。
所有这些接触,此刻在脑中一一闪过,忽然都有了全新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意味。
亲密接触。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个词的重量。
不是救命时的不得已,不是疗伤时的不得已,而是……男女之间,最本能、也最隐秘的吸引与触碰。
而对象,是唐怜月。是玄武使,是未来可能执掌唐门、与暗河为敌的人。
是她本该警惕、疏远、甚至敌视的人。可她却……
慕雪薇闭上眼,狠狠摇了摇头,想将脑中那些混乱的思绪甩开。
不能再想了。
她攥紧披风,加快脚步,朝着药铺走去。
可心里那团乱麻,却越缠越紧。
她想起方才在巷口,两人分别时,她下意识回头的那一眼。
她其实……是期待能看见他的。
期待他能站在那里,目送她离开,或者……能再看她一眼。
可她没有看见。
视线交错,却错开了彼此的回眸。
就像他们之间,本就该错开的命运。
她是暗河的毒花,浑身是毒,触碰即死,连自己都习惯了与人保持距离。
他是天启玄武使,天资卓绝,未来可期,注定要站在江湖的顶端,执掌一方权柄。
他们之间,隔着门派恩怨,隔着立场对立,隔着身份云泥。
怎么可能?慕雪薇唇角扯出一个自嘲的、苦涩的弧度。
怎么可能呢?
不过是生死边缘一场意外的交集,不过是混乱时局中一段短暂的同行。
等天亮了,等风波平息了,等各自回到原本的位置,这一切,都会变成记忆里一个模糊的、不真切的影子。
就像水中月,镜中花。看着美,伸手去捞,却只会碎成一池涟漪。
她想着,心里那阵空落落的感觉,忽然变成了钝钝的疼。
不尖锐,却绵长,丝丝缕缕,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连呼吸都有些滞涩。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披风,指尖用力到泛白,仿佛那是汪洋中唯一的浮木,是她与这一天一夜、与那个人之间,最后一点真实的联结。
不能留。
这件披风,不能留。
下次见面,一定要洗干净还给他。
然后呢?还了之后呢?
慕雪薇不敢再想。
她走到药铺门前,停下脚步。
门缝里透出的光晕昏黄温暖,隐约能听到里面压低的交谈声,是慕雨墨的声音,带着担忧和焦虑,还有苏暮雨平静的安抚。
是了,雨墨和雨哥还在等她。
她该回去了,回到她原本的世界,回到她该在的位置。
慕雪薇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门内交谈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打开,慕雨墨那张明艳的脸出现在门后。
她紫眸中满是焦虑,发丝有些凌乱,显然是一夜未眠,正在焦急等待。
见到慕雪薇,她瞳孔猛地一缩,随即迸发出惊人的光亮。
“雪薇!”慕雨墨惊呼一声,几乎是扑了上来,一把抓住慕雪薇的双肩,触手只觉她浑身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她上下打量着她,目光扫过她苍白的面色、凌乱的发丝、和身上那件极其眼熟的玄黑色披风。
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紧紧扶住慕雪薇的身体,声音都带了哭腔:“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吓死我了!”
慕雪薇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却努力让语调显得平静:“没事,就是受了点伤。”
慕雨墨却不放心,带着她就要往屋里走:“快进来!让雨哥看看!你这几天到底跑哪儿去了?我们快把锦城翻过来了!”
慕雪薇任由她拉着,走进药铺。
屋内灯火通明,药草和淡淡血腥气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苏暮雨站在窗边,见她进来,转过身,清冷的眼眸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目光扫过那件披风,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但什么也没说。
谢七刀和慕青羊也围了上来,脸上都是担忧。
“雪薇丫头,没事吧?”谢七刀粗声问道,眉头紧皱。
慕青羊则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同样带着担忧。
慕雪薇朝他们轻轻点了点头,“没事,让大家担心了。”
苏暮雨走上前,一言不发,三针引线搭上她的腕脉,内力探入,仔细探查她体内的情况,冷峻的脸上掠过一丝讶异。
伤势……竟已好了大半。
一些皮外伤和内腑震荡,被人以极高明的手法处理过,用药精准,包扎细致,显然出自大家之手。
只是元气损耗过巨,加上可能受了极大惊吓,才显得如此虚弱。
他收回手,目光再次落在那件披风上,语气平静地宣布,“伤势已无大碍,休养即可。”
慕雨墨闻言,悬了一夜的心总算落回实处,泪水却忍不住涌了上来,又哭又笑:“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扶着慕雪薇在椅子上坐下,倒了温水,絮絮叨叨地问个不停。
然而,一向清冷但言辞清晰的慕雪薇,此刻却异常沉默。
对于慕雨墨的所有问题,如何脱险、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伤势是谁处理的。
她要么只是极轻地摇头,要么就垂下眼,抿紧苍白的嘴唇,一个字都不肯说。
尤其当慕雨墨试探着问到,是否有人相助,或者是否遇到了唐门高手时,慕雪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更是将脸侧向一边,抗拒之意显而易见。
慕雨墨看着她这副模样,紫眸中闪过一丝心疼,又有一丝了然。
她不再逼问,只是柔声安抚:“好了好了,不想说就不说,回来就好。你先好好休息。”
苏暮雨也点了点头,沉声道:“人平安回来最重要。昌河那边已传了讯,他正赶来,看来是要白跑一趟了。”
他这话带着一丝难得的、试图缓和气氛的调侃。
谢七刀和慕青羊闻言,想起苏昌河火急火燎赶来的模样,也不由得露出了些许笑意。
屋内凝重的气氛,总算驱散了一些。
然而,在这片略显轻松的氛围中,只有慕雪薇,自始至终低着头,纤细的手指死死地攥着身上那件玄黑色披风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掩去了眸中所有翻涌的、复杂难辨的情愫。
众人皆沉浸在找回同伴的庆幸中,并未过多留意她这细微的异常。
唯有慕雨墨,在替她整理散乱的发丝时,目光再次落在那件质地精良、绣纹低调却难掩贵气的黑色披风上。
这披风……她微微蹙眉,总觉得这款式、这料子,似乎在哪里见过,透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一个模糊的猜测,悄然浮上心头,让她心尖微微一颤。
她看了看慕雪薇紧闭双唇、拒绝交流的模样,又看了看那件被紧紧攥住的披风。
最终,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取来薄毯,更细致地替慕雪薇盖上。
或许,有些真相,需要时间,需要当事人自己愿意开口。
而现在,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慕雪薇裹着薄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身上那件玄黑色披风还披着,柔软的绒毛贴着皮肤,带来令人贪恋的暖意。
那上面残留的气息,清冽干净,混合着淡淡的药香,丝丝缕缕钻进鼻腔,无端让她心头悸动。
她攥着披风边缘的手指,又收紧了些。
不能留。
下次见面,一定要还给他。
她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