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只有火堆噼啪作响,夜风穿过林梢。
良久,慕雪薇听到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她偷偷掀起一点睫毛,从发丝缝隙里看去——
唐怜月正低头,侧脸看着自己肩膀上那圈新鲜的齿痕。
火光映照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慕雪薇却分明看见,他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齿痕边缘,又迅速收回,继续处理她腿上剩下的包扎工作。
全程没说话,可慕雪薇莫名觉得,他周身那股惯常的冷冽气息,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他大概在想:咬得还挺狠。不过……怪可爱的。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慕雪薇脸颊更烫,慌忙将脸埋得更低。
腿上的伤包扎妥当,唐怜月将她的腿轻轻放下,目光移向她左肩。
那里的伤,比腿上更重。
“姑娘,”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左肩的伤,也得处理。”
慕雪薇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她没说话,只是咬着唇,缓缓点了点头。
然后,她侧过身子,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拉开了披在肩上的、他那件中衣的衣襟,又将里面月白色里衣的领口,向左侧拨开了一些。
动作很慢,带着明显的迟疑和僵硬,指尖都在发抖。
但她终究是……认了的。
衣襟拨开,露出左肩至锁骨下一片肌肤。
那肤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冷白,在火光下泛着玉质般的细腻光泽,线条流畅优美。
可就在这美好的雪色之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斜斜撕裂皮肉,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肩胛边缘,皮肉外翻,边缘泛着不祥的紫黑色,还在缓缓渗着血水。
狰狞的伤口,与周遭无瑕的雪白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唐怜月的目光落在伤口上,眼神瞬间变得无比专注——那是医者见到棘手伤势时的专注,是评估伤情、思考处理方式的专注。
他微微蹙眉,盯着伤口深处隐约可见的、泛着暗沉反光的骨面,似乎在判断是否伤及筋骨,毒又侵入了多深。
可这专注的眼神,落在正羞窘难当、感官敏锐的慕雪薇眼中,便有了另一层意味。
他……在看哪里呢?
那道视线如有实质,扫过她的伤口,也扫过伤口旁裸露的肌肤。
那目光太沉,太深,仿佛带着温度,让她裸露的皮肤泛起细小的疙瘩,心慌意乱。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敞开的衣襟,将锁骨以下掩住,只露出伤口的部分,脸颊绯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嗔,低低道:
“……看哪里呢?”
唐怜月闻言,抬起眼,看向她。
火光下,她侧着脸,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脸颊到耳根一片绯色,连脖颈都泛着淡淡的粉。
明明是在嗔怪,可那声音低软,眼神躲闪,倒更像是一种无措的害羞。
他顿了顿,居然……点了点头。
没否认。
慕雪薇:“……?”
她愕然抬眼,正对上他坦然的视线。
他居然就这么承认了?承认他刚才……不只在看伤口?
这、这人……
没等她反应过来,唐怜月已移开目光,重新专注于伤口。他先是用清水和布巾,极轻柔地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和脏物。
他的动作很稳,很轻,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擦过她伤口旁的皮肤,那触感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慕雪薇咬着唇,忍着清洗伤口带来的刺痛,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手上。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肤色是冷调的白,此刻沾了水和血,在火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他处理伤口的动作熟练而精准,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尽量减轻她的痛苦。
她看着看着,有些出神。
原来……在水下模糊视线里的印象没错。这家伙,长得……真不赖。
眉是剑眉,斜飞入鬓,带着锐利的弧度。眼窝深邃,睫毛竟然也很长,垂眸时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高挺,唇形薄而线条清晰,此刻微微抿着,显得专注而……认真。
火光跳跃,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将那分冷峻的轮廓柔和了些许,竟透出一种别样的……好看。
直到冰凉的药粉触碰到伤口,带来一阵清凉的刺痛,慕雪薇才猛地回过神。
她看着他将一种淡蓝色的、细腻如雪的粉末,均匀地撒在她的伤口上。
药粉触血即化,融入伤处,一股清凉舒适的感觉迅速蔓延开来,将之前火辣辣的胀痛缓解了大半,连伤处那种麻木的僵硬感都舒缓了许多。
“这是……”她轻声问,声音还有些哑。
“唐门的冰清散。”唐怜月一边仔细涂抹,一边平静回答,“缓解疼痛,化瘀生肌。药性温和,不刺激伤口,也……不留疤。”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让慕雪薇心尖微微一颤。
不留疤……
他是在意这个吗?还是……只是随口一提?
伤口处理完毕,他开始为她包扎,绷带绕过肩颈和腋下,需要他倾身靠近,手臂几乎环抱住她。
这个姿势让两人呼吸可闻,他身上的气息——清冽的、带着淡淡草药冷香,混合着火焰的暖意和一点点水汽未散的潮润——无孔不入地将她笼罩。
慕雪薇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能感觉到他修长的手指在她颈侧、肩后灵活地穿梭,系紧绷带,偶尔指尖擦过她后颈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好不容易,包扎结束。
唐怜月退回原来的距离,开始收拾用过的物品。
沉默在火堆旁蔓延,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慕雪薇攥着衣襟,垂着眼,心跳如擂鼓。许多问题在心头翻滚,最终,她鼓起勇气,抬起眼,看向正在擦拭银针的唐怜月,声音轻颤颤的,带着试探:
“公子……还没请教名号?”
唐怜月擦拭银针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看向她。
火光下,她浅灰色的眼眸里映着两簇小小的火焰,清澈见底,又藏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忐忑。
湿发凌乱地贴在颊边,脸色依旧苍白,但比方才多了些生气。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继续看着她,便将视线挪开,望向头顶枝叶缝隙间漏下的、那轮皎洁的明月,声音平静地响起:
“唐门,唐怜月。”
五个字。
清晰,平静,却像五道惊雷,接连炸响在慕雪薇耳边。
她瞳孔骤然收缩,浅灰色的眼眸里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虽然……虽然早有猜测。能出现在唐门腹地,身手如此高明,用毒用药如此娴熟,气度如此不凡……她心里并非全无预料。
可当这个名字真的从他口中吐出,落入耳中,她还是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击中。
唐怜月。
唐门这一代最惊才绝艳的弟子,公认的用毒第一天才,天启四守护之北方玄武使,未来唐门门主最无可争议的继承者。
这是一个足以与酒仙百里东君、枪仙司空长风、道剑仙赵玉真等当世绝顶人物并列的名字,是江湖年轻一辈中只能仰望的传说。
而现在,这个传说就坐在她面前,浑身湿透,发梢滴水,肩膀上还留着她刚咬出的新鲜齿痕,先前……还用唇碰过她的唇,亲手为她处理了身上最狼狈的伤口。
慕雪薇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先前那些混乱的羞窘、悸动、茫然,全被这巨大的身份落差冲得七零八落。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披在身上的、属于他的中衣衣襟,将自己裹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抵御某种无形的压迫和……距离。
然后,她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慕雪薇。是……暗河的人。”
她报出了自己的来历。不是“慕家”,而是“暗河”。两字之差,天壤之别。
这是在划清界限,也是在提醒彼此——他们是敌人,至少,本该是。
唐怜月闻言,转过头,重新看向她。
火光映照下,他脸上没什么惊讶,反而唇角似乎又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带着一种了然,甚至……一丝几不可察的调侃?
“我知道啊。”他声音平静,理所当然,“你身上的毒,只有暗河里的‘毒花’才会有。”
语气里没有敌意,没有戒备,甚至没有太多惊讶,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熟稔的……平淡。
仿佛“暗河毒花”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身份,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需要确认的标签,而标签下的她,才是他此刻注视的、真实的个体。
可听在慕雪薇耳中,却让她的心又乱了几分。
什么叫“你身上的毒”?他果然早就知道。什么叫“只有暗河里的毒花才会有”?他……对暗河很了解?对“毒花”很了解?
还有那语气……
怎么听,都像是在说一件属于他的、他很清楚的事情。
像是在说……自己的一朵花。
这个念头让她耳根发热,又生出几分莫名的恼意和慌乱。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努力让声音显得平稳,却终究带上了一丝刻意的疏离和卑微:“唐公子,冒昧问一句……为什么要救奴家?”
奴家,这个词从她口中吐出,刻意地放低了姿态,拉开了距离。
不再是方才疼痛时无意识的依赖,也不是包扎时懵懂的羞涩,而是一种清醒的、带着身份自觉的隔阂。
唐怜月眼底深处,那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淡去了。
他看着她。火光下,她的脸依旧苍白,眼神却刻意低垂,避开他的直视,长睫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
那声“奴家”,从她口中说出,和从别的慕家女子口中说出,意味截然不同。
若是慕雨墨用这般语气,那多半是带着挑衅和戏谑的笑语;若是其他慕家女子,或许是真有几分攀附或诱惑的心思。
可慕雪薇不是。
她这句“奴家”,是真的在划清界限,是真的在提醒彼此身份的云泥之别,是真的在……退缩。
那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楚楚可怜,像是一只受惊后竖起所有尖刺、却又自知无力、只好将自己团成一团的小兽。
唐怜月没说话,他忽然站起身。
慕雪薇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背脊抵上粗糙的树干。
但他没有离开,反而朝她走近一步,然后,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这个姿势让他几乎与她平视,距离也更近。
慕雪薇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跳跃的火光,和他深潭般的眸底那片沉静的、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情绪。
她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和药味,随着他的靠近,将她笼罩。
她呼吸一滞,指尖抠紧了身下的泥土。
唐怜月伸出手,却不是碰她,而是拿起一旁还没用完的干净布巾,沾了清水,开始擦拭她脸颊和颈侧之前溅上的、已干涸的血迹。
动作依旧很轻,很仔细,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同时,他开口,声音平稳,回答她刚才的问题:
“救你的原因,很简单。”
布巾擦过她脸颊,微凉的触感让她睫毛轻颤。
“我被老太爷软禁的事情,你们暗河,应该也知道吧?”
慕雪薇怔了怔,缓缓点头,声音细弱,“……嗯。”
这并非秘密。唐门内斗,唐怜月被唐老太爷以“养伤”为名变相软禁,江湖稍有消息渠道的势力都已知晓,暗河自然也不例外。
“我今夜是私自逃出来的。”唐怜月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遇到你被追杀,确实是巧合。”
他擦净她脸颊的血迹,将布巾放到一边,目光落在她左肩包扎好的绷带上,检查是否有血渗出。
“看那群人不顺眼,正好没地方撒气,就随便打了几个人,把他们吓住。”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慕雪薇知道,方才河岸边那精准打断弩箭、灭掉火把、引开追兵的几下,绝非“随便打打”那么简单。
那是顶尖高手对局势的精准判断和绝对掌控。
但……只是这样吗?
慕雪薇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平静的侧脸,心头的疑惑非但没解,反而更深。
她抿了抿唇,鼓起勇气,再次问道,声音依旧带着刻意的卑微,却多了一丝执拗:“那……公子为什么要跳下水……救奴家?”
如果只是“看不顺眼”、“顺便撒气”,那在岸上制造混乱、助她脱身便已足够。
何必要亲身犯险,跳入那冰冷危险的河中?
唐怜月为她检查绷带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正视着她。
四目相对。火光在他眸中跳跃,将她那张刻意低眉顺眼、却掩不住眼底疑惑和一丝倔强的脸,清晰地映照出来。
他看了她片刻,忽然,唇角很轻地勾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洞悉的、甚至有些无奈的意味。
“刚刚,”他开口,声音低缓,每个字都清晰,“不是很厉害吗?”
慕雪薇微微一怔,有些没反应过来。
“怎么现在,”他看着她,目光沉静,却仿佛带着无形的压力,“一口一个‘奴家’?”
“……”
慕雪薇像是被戳破了什么,脸颊瞬间又烧了起来,她慌忙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怕……”
“怕什么?”他追问,语气依旧平稳,却不肯放过她。
怕什么?
慕雪薇被问住了。
对啊……她到底在怕什么?
怕他是唐怜月,是高高在上的玄武使,是未来唐门之主?可方才不知道他身份时,她似乎……也在怕。
怕那莫名的亲近,怕那滚烫的触感,怕那让她心慌意乱的悸动,怕这短暂温暖过后更加冰冷的现实,还是……
她不敢细想。
心是低着头,将脸埋得更深,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月光皎洁,穿过枝叶缝隙,洒在她单薄的肩头,洒在她凌乱的湿发上,也洒在她紧抿的、依旧苍白的唇瓣上。
火光在一旁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树干上,小小的一团,看起来无比脆弱。
唐怜月没再逼问。
他静静看了她片刻,然后,几不可察地,轻轻咳了一声。
那咳声很轻,很压抑,像是从胸腔深处闷出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他迅速侧过脸,抬手用手背抵了抵唇,随即放下,面色如常,仿佛那声咳嗽从未发生过。
可慕雪薇还是听到了。
她下意识抬起眼,看向他。火光下,他脸色似乎比刚才更苍白了些,唇色也淡了几分,但眼神依旧沉静,看不出什么异样。
是……着凉了?还是……
一个念头猛地窜入她脑海——水下,那个吻,她的毒。
他方才说,“已经把毒给吃下去了”。
所以……他现在,是在……忍着?
这个认知让慕雪薇心头猛地一揪,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来——是愧疚,是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她心口发闷的难受。
她想问,可话到嘴边,看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又咽了回去。
他看起来不想让她知道,或者……觉得这根本不值一提。
唐怜月已收拾好所有物品,将皮囊收回怀中,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然后走到火堆旁,添了几根干柴。
火焰更旺了些,驱散了深夜林间越发浓重的寒气和湿意。
慕雪薇依旧抱着膝盖,坐在树下。
身上披着他的中衣,裹着绷带的伤口处传来药粉清凉的镇痛感,体内反噬的毒性似乎也因这片刻的安宁和温暖而暂时蛰伏。
疲惫如潮水般涌上,眼皮开始发沉,可脑子却异常清醒,各种纷乱的念头和情绪交织碰撞,让她无法安宁。
她悄悄抬起眼,看向火堆旁那个玄黑色的身影。
他背对着她,正在晾烤最后一件半湿的外袍。
身姿挺拔,肩背线条在火光下显得宽阔而可靠,湿发已半干,凌乱地散在颈后,发梢还滴着水。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仰头望着夜空中的明月,侧脸在火光与月华的勾勒下,显出几分清冷的寂寥。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转过身。
慕雪薇来不及移开视线,就这样撞进他回望的目光里。
月色与火光交织,林间寂静,唯有柴火噼啪。两人隔着一簇跃动的火焰,静静对视。
他眼中映着火光,也映着小小的她。那目光很深,很静,不再带有审视或探究,只是一种纯粹的、平静的注视。
慕雪薇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然后,几乎是同时,两人都移开了视线。
慕雪薇低下头,将脸埋在膝盖间。
唐怜月则重新抬头,望向枝叶缝隙间,那轮亘古高悬、清辉遍洒的皎皎明月。
月光如水银泻地,流淌在寂静的林间,流淌在跳跃的火焰上,流淌在两人之间那微小却仿佛隔着银河的距离里,也流淌在彼此各怀心事、却终究一同沐浴在这片清辉下的身影上。
夜还很长。
火堆静静燃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