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是在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时,感到口袋里的黄玫瑰胸针轻轻硌了他一下。
在此之前,他只记得混乱:刺耳的警报、走廊里狂奔的脚步声、金属划过地面的锐响,以及心脏快要撞碎肋骨的剧痛。他和其他几个面无人色的“求生者”像受惊的鹿群般在迷宫似的庄园里盲目奔逃,然后是一个接一个消失的惨叫,最后,冰冷的钩爪从阴影里探出,精确地攥住了他的后颈。
现在,他站在这里,一间过分静谧、弥漫着旧相纸与消毒水气味的房间。月光从高高的彩绘玻璃窗滤进来,将一切染上冰冷的蓝。他的任务台在房间一侧,上面整齐排列着他赖以谋生——或者说,在此地赖以存续——的工具:粉扑、油彩、细齿梳。空气里有挥之不去的、属于返生的气息,这让他感到安心。
直到他转过身,看见那个站在门边的身影。
那人几乎是嵌在阴影里的,银白的长发像一匹未被月光驯服的瀑布,蓝色的眼球在昏昧中泛着瓷器般易碎而寒冷的光。他身姿优雅得与这残酷的游戏格格不入,胸前一点跃动的黄色攫住了卡尔的视线——那是一枚盛放的黄色玫瑰胸针,花瓣层层叠叠,用某种琉璃或琥珀雕成,在幽光下流转着蜂蜜与鎏金般的光泽。
卡尔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外套口袋。在那里,贴着他急速平复下来的心跳,属于自己的胸针安静地躺着,边缘已有些磨损。他不记得这枚胸针的来历,就像他不记得来庄园前的大部分人生。它只是一个空洞的象征,别在一片记忆的荒原上。
银发的监管者——约瑟夫,他后来才知道这个名字——缓步走近。靴跟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冷的回响,每一步都丈量着令人窒息的静谧。他在卡尔面前停下,距离近得卡尔能看清他礼服用料上精细的暗纹,能闻到他身上散发的、混合了相片和一丝凛冽玫瑰的气息。
约瑟夫的目光先是落在卡尔脸上,那目光太复杂,沉重的审视里翻滚着卡尔无法解读的炽热与痛楚,像在辨认一幅褪色殆尽的肖像。随后,他的视线下滑,定格在卡尔按着口袋的手上。
“我知道,你也有一朵。”约瑟夫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却像从很深的古井里传来,带着潮湿的回音。他用的是陈述句,仿佛早已熟知。
卡尔戒备地后退半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我不认识你。”他生硬地说,手指在口袋里蜷紧,黄玫瑰胸针上花苞的脉络硌着指腹。
约瑟夫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那抹蓝色更显幽深。“记忆在这里是奢侈品,伊索·卡尔。”他准确无误地叫出了他的名字,甚至那个几乎被卡尔自己遗忘的教名。“但有些东西会比记忆更顽固。比如习惯,”他的目光扫过卡尔的灵柩,“比如……执念。”
他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自己胸前的胸针,动作轻柔得像在触摸一个易碎的梦。“金色,象征永不褪色的回忆,哪怕回忆本身已经冰冷。”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仅够两人听见,“而黄色……通常代表消逝的爱,或是一场无望的等候。”
约瑟夫又贴近了卡尔一些,近到两人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卡尔的心猛地一沉,口袋里的胸针突然变得滚烫。“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别开脸,避开那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他感到一种没来由的恐慌,并非源于对监管者的天然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正在被撬动,就像密封的棺木被撬开了一条缝隙,泄露出他不愿面对的情感。
约瑟夫没有继续逼近,他只是站在那里,成为一个优雅而悲伤的谜团。他的存在本身就在无声地诘问,用那枚盛放的黄玫瑰,对照着卡尔口袋里那朵沉默的、日渐黯淡的黄色。
“没关系。”良久,约瑟夫轻声说,仿佛看穿了他所有的慌乱与空白,“庄园会给予我们无数个‘重逢’的机会。我们会重新认识,伊索·卡尔。”
他微微颔首,像一个旧时代的绅士在舞会结束时的致意,然后转身,银发在身后划出一道朦胧的光弧,融入门口的阴影,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门轻轻合上,关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只剩下卡尔一人,以及愈发浓重的、属于死亡的气味。他缓缓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胸针。边缘的磨损处像时光啃噬的齿痕。
永不褪色的回忆……
无望的等候……
约瑟夫的话语和他的胸针,像一把特制的钥匙,突然卡进了卡尔记忆断层里某把生锈的锁。没有画面涌出,没有声音回归,只有一阵尖锐的、足以攫住呼吸的悲痛,凭空炸开,又迅速沉入更深的混沌。
他将自己的胸针紧紧攥在手心。却仿佛有荆棘深藏其中,刺得他掌心生疼。窗外的月光依然冰冷,照着他,照着他毫无生气的工具,也仿佛照亮了未来无数场循环往复的、残酷的游戏。
而在那游戏之中,有一双盛着冰蓝色回忆的眼睛,和一枚永不凋谢的黄玫瑰,将一次次与他口袋里的逐渐褪色的黄,构成宿命般的、无声的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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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不知道多少场游戏…
刺骨的寒意,首先从脚踝处蔓延上来。
卡尔趴在冰冷潮湿的草地上,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和草叶的腥气。耳鸣声中,他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以及不远处,那个沉重、缓慢、带着某种金属拖曳声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是那个被称为“小丑”的监管者。庞大的、冒着污浊蒸汽的身躯,拖着生锈的火箭筒,像一座移动的废铁山。卡尔最后的板区博弈失败了,一刀残忍的“恐惧震慑”将他彻底击倒。
他能感觉到那只冰冷的、由粗糙金属构成的腿踩住他的背,而后用手毫不费力地将他提起,像提起一只破损的人偶。视野颠倒、摇晃,出乎意料的,这次他并没有被挂上狂欢之椅,而是被用绳索挂在了大门口。
绳索瞬间收紧,禁锢了他的腰腹和手臂。冰冷的刺痛之后,是更深的、令人绝望的束缚感。这是一种公然的、残酷的“展示”。
他成了猎物,被悬挂于此,等待同伴或许存在的救援,更等待终局的“放飞”。
小丑并没有立刻离开。那个庞大的身影就伫立在几步之外,空洞的眼睛仿佛在“注视”着他。不是约瑟夫那种复杂的凝视,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满足的“观赏”,欣赏着挣扎的终结,欣赏着恐惧在猎物眼中弥漫。火箭筒被随意地杵在地上,污浊的蒸汽几乎喷到卡尔脸上。
耻辱感比疼痛更尖锐地刺穿着卡尔。他偏过头,闭上眼,试图屏蔽那令人窒息的“观赏”。口袋里的黄玫瑰,在挣扎中似乎掉落了,这让他心里莫名空了一块。
自己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废墟格外清晰。
就在卡尔以为这就是终点时,另一种脚步声响起。
那是截然不同的韵律——从容,平稳,鞋跟轻轻叩击地面,带着一种旧式贵族的优雅节奏,由远及近。
小丑庞大的身躯似乎顿了一下,微微转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卡尔艰难地掀起眼皮。
约瑟夫从薄雾弥漫的废墟拱门处走来。月光似乎格外偏爱他,将他银白的长发和挺括的深色礼服镀上一层清辉。他步伐不疾不徐,仿佛不是行走在危机四伏的游戏场,而是在自家庄园的长廊漫步。胸前的胸针,在昏暗中流转着温润而固执的光芒。
他在几步外停下,目光先落在被悬挂的卡尔身上。那目光依旧复杂,但此刻似乎多了些别的,一种近乎不悦的沉静。然后,他转向小丑,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这个人,我要带走。”
没有威胁,没有命令,只是一句简单的陈述,却带着奇特的份量。小丑喉咙里发出一阵沉闷的、像是蒸汽管路堵塞的咕噜声,似乎在衡量。监管者之间并非没有领地的默示规则,但约瑟夫的态度过于自然,仿佛这只是取回一件本就属于他的物品。
“他是我的。”约瑟夫又补了一句。
短暂的僵持。小丑最终挪动了一下沉重的身躯,向后退了半步,算是默许。他最后“看”了卡尔一眼,拖着火箭筒,转身走入废墟深处,蒸汽的呜咽声渐渐远去。
束缚着卡尔的绳索突然松开了。他猝不及防,身体一软,直直的摔了下去。
预期中撞上冰冷地面的疼痛并未到来。一双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手臂的主人身上有清冷的相片和玫瑰的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回忆的气息。卡尔被半扶半抱着,靠进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
“能走吗?”约瑟夫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近,却听不出什么情绪。
卡尔试图站直,但腿脚因长时间的恐惧和束缚而发软。他没说话,只是勉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约瑟夫似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声错觉。他没有松开手,而是直接打横抱起卡尔,转身,带着他离开这处悬挂的耻辱之地。
被抱起来的卡尔有些慌乱,脸颊瞬间通红,把脸埋在了约瑟夫的胸膛上,身躯微微颤抖。
他们没有走向任何卡尔熟悉的“地窖”或“大门”方向。约瑟夫带着他来到了一个从没见过的地方。
这里有一片笼罩在奇异暗淡光影下的玫瑰(那里的玫瑰花瓣都是玫红色的)
…(设定我们的约美人在庄园规则管不到的地方有一个独栋别墅)
别墅内走廊两侧的壁灯发出昏黄的光,照亮墙上悬挂的一幅幅肖像画。那些画框精美,但画中人的面孔却模糊不清,或呈现出奇异的双重影像,仿佛正在显影或定格的瞬间。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的玫瑰和相片气息,还有一种时间沉淀般的静谧,与游戏场上的喧嚣恐怖截然不同。
这里显然是约瑟夫的“个人领地”——一个独立于庄园常规规则之外的、属于这位贵族先生的隐秘空间。
走廊尽头是一扇沉重的雕花木门。约瑟夫推开它,里面是一个宽敞的房间。风格依旧复古奢华,但不同于游戏地图的破败,这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透着一种冷冽的整洁。巨大的雕花壁炉里没有火,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一侧巨大的桃花心木桌上摆满各种型号的相机、显影盘、以及无数散落的或已装裱的照片。
而在房间内侧,还有一扇稍小的门。
约瑟夫将卡尔抱到了床上,然后走向那张工作桌,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珐琅药盒,又倒了一杯清水,走回卡尔面前,将两样东西放在他面前。
“处理一下你的伤。”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外面那些家伙,总是不知分寸。”
卡尔没有去碰药盒,只是抬头看着他,声音因虚弱和紧绷而沙哑却带着一丝疑惑:“为什么带我来这里?这位…摄影师先生,你想做什么?”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自己那空空的口袋。
约瑟夫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壁炉前,背对着卡尔,望着冰冷的炉栅。银发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挺拔的背影显得有几分孤寂。
“因为我们曾经认识…即使你忘记了,但我还记得,卡尔,如果我放任你在那些地方被‘处理’,或者回到那个庄园曾给你准备的房间,都是一种浪费。”约瑟夫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房间里。“至于我想做什么……”
他转过身,蓝眼睛看向卡尔,那里面翻涌的情绪此刻沉淀为一种深邃的期待和失落。
“我厌倦了在游戏里一次次与你的‘重逢’,又一次次看你被挂上那些可笑的椅子”他走近几步,居高临下,但眼神并无压迫感。“留在这里。好吗?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你记起我们之间的过往…”
“至少在这里,你不会被无谓地打扰,或者……被粗暴地‘观赏’。”
他微微俯身,从自己礼服的胸袋里,取出了一样东西,放在卡尔身边。
是那朵卡尔以为丢失了的黄玫瑰胸针,而且完好无损。
“它掉在门口附近。”约瑟夫俯身在卡尔耳边说道,“现在,物归原主。”
温热的呼吸喷在卡尔的耳垂上,他怔怔地看着那枚失而复得的胸针,又看向约瑟夫胸前那枚璀璨的胸针。永不褪色的记忆,与无望的等候,在此刻这个静谧得诡异的空间里,再次无声对峙。
“我会待在这里…”红了脸的卡尔低声说,但语气并不坚决。这里的安静,确实比他那间弥漫着防腐剂气味的房间,更少一些直接的血腥恐怖。而眼前这个捉摸不透的男人,虽然危险,却似乎……与那些纯粹享受杀戮快感的监管不同。
约瑟夫似乎看穿了他的动摇。“这是对你的保护,卡尔。”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弧度,“只是一个…我认为这里更适合安置一件……珍贵的旧物。”
他用了“旧物”这个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所有感和岁月沉积的意味,而更多的是一种失而复得的…温柔?
“休息吧。隔壁房间里有基本的生活用品。”约瑟夫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了桌子,拿起了桌上一张尚未完成的照片底片,对着灯光仔细查看起来,仿佛卡尔的存在已经不再需要他投入更多注意力。“好好休息一下吧,卡尔,你会知道的…Je t'aime”后面那句“Je t'aime”说的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卡尔躺在床上,感受着久违的安心,他环视着这个华丽而冷清的房间。窗外(如果那真是窗的话)是永恒不变的、属于约瑟夫领域的奇异暮色。他被从一个公开的刑架带走,安置进一个更精美、更私密的“陈列室”。
逃离了被“观赏”的命运,却似乎陷入了另一种形式的、更深刻的“注视”之中。而这一次,他甚至会找回他曾经遗失的记忆,所谓“我们认识”的记忆
在房间昏黄的光线下,依旧闪烁着恒定、温暖,却遥不可及的光芒,卡尔沉沉睡去…
“ 几天没写了,怒更一下,互动不算太多,但是对于久别重逢的两人已经算是很友好的了,毕竟遗失的记忆…不是说找回来就能回来的,一切需要循序渐进,最后,大家,冬至日快乐!(附赠画的不是很好的陆光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