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吴缇把水又往前送了送，语气随意，“看你跑得挺难受。这种水电解质平衡做得好，比白水强。”
周围有几个正在玩双杠的男生看过来，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又很快移开，假装没注意。
黎酹指尖蜷了蜷，最终还是接了过来。冰凉的瓶身激得他掌心一缩。“谢谢。”
吴缇拧开自己那瓶，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滑动。“谢什么。”他靠在旁边的单杠立柱上，目光投向远处喧闹的篮球场，“会打篮球吗？”
黎酹摇头。
“想学吗？我可以教你。”吴缇侧过头看他，阳光从他斜后方照过来，给他半边脸颊镀上金色，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神情。“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不用了。”黎酹低声拒绝。他不想学，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和体力去学。
吴缇似乎也不意外，只是笑了笑，没再坚持。他晃了晃手里的水瓶，看向黎酹手里那瓶，“不喝？”
黎酹迟疑了一下，拧开瓶盖，小心地抿了一口。水的味道很淡，有点微微的甜，滑过干涩的喉咙，确实比普通凉白开舒服些。
“对了，”吴缇像是忽然想起，从运动短裤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金属外壳的U盘，递给黎酹，“昨天物理老师讲的那道拓展题，课件和几种解法我都存里面了。你应该用得上。”
U盘很新，边缘闪着冷冽的银光。
黎酹看着那U盘，又看看吴缇。物理拓展题……他昨天确实听得云里雾里，笔记本上只记了几个零散的公式。这东西，对他而言，确实很有用。比那瓶水，比那个护腕，更有用。
拒绝的话在嘴边滚了滚，却吐不出来。知识的诱惑，对于此刻急于抓住任何一点可能改变现状的稻草的他来说，太大了。而且，这看起来，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好意，同学之间的互助。
他伸出手，接过了U盘。金属外壳触手冰凉，很快被他掌心的温度焐热。
“谢……”
“都说不用谢。”吴缇打断他，直起身，拍了拍裤子后面可能沾上的灰，“我过去打球了。U盘用完了记得还我。”说完，他转身，小跑着奔向篮球场，很快融入了那群呼喊奔跑的身影中。
黎酹握着那枚小小的U盘，指腹摩挲着上面细微的划痕——也许是生产时留下的。它沉甸甸的，不仅仅是因为金属的重量。
放学时，吴缇果然又在教室后门等他。两人依旧沉默地走过那段路，在岔路口分开。吴缇依旧走向那片霓虹初上的璀璨，黎酹转身没入渐深的灰暗。
回到家，姨妈在灯下缝补一件旧衣服，表弟在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黎酹默默吃完留给他的、已经微凉的饭菜，洗漱完毕，回到他和表弟共用的、用布帘隔开的小小空间。
他拿出书包里的U盘，又找出那只护腕，并排放在枕边。一蓝一银，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截然不同的光泽。护腕柔软簇新，U盘坚硬实用。它们都来自吴缇，带着他体温的余韵和那种不容置疑的、覆盖过来的“好意”。
黎酹拿起U盘，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边缘。他需要里面的资料，他渴望弄懂那些题目，他太需要一点实实在在的、能握在手里的“进步”，来对抗内心不断下坠的虚无和恐慌。
可是……
他眼前又闪过吴缇递来U盘时，那双平静的眼睛。还有夕阳下，他走向光明的背影。以及，更早之前，泥泞中那行纹路特别的脚印——那纹路，今天体育课他刻意留意了吴缇的鞋底，离得远，看不清，但似乎……有点像。又似乎不像。记忆和现实在恐惧的搅拌下变得模糊不清。
他猛地攥紧了U盘，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窗外的纺织厂传来下夜班的模糊铃声，悠长而疲惫。表弟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姨妈还在外间窸窸窣窣地收拾着什么。
黎酹慢慢松开手，将U盘紧紧握在掌心。冰冷的金属渐渐染上他的体温。
他需要它。至少现在，他需要。
至于其他的……他闭上眼睛，将脸埋进带着廉价洗衣粉味道的枕头里。
黑暗中，那只深蓝色的护腕，静静躺在枕边，像一个沉默的注脚，标记着一段他尚未明了、却已无法回头踏入的关系。而U盘坚硬的轮廓，抵着他的掌心，像一枚通往未知的钥匙，冰凉，又带着诱惑的实感。
他知道自己抓住了一些东西。但抓住的究竟是救命的绳索，还是缚住自身的蛛网，答案沉在浓雾弥漫的深渊里，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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