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海雾浓得像凝固的乳浆。

达达利亚站在最外侧的礁石上，披风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他右手指节发白地握着刀柄，左手掌心浮着一缕水丝，细如发，却在不断脉动，像一根探入黑暗的神经。水丝延伸出去，在雾中微微震颤，感知着每一寸海面的波动。

他没动。

已经守了快一个时辰。

从宅邸出来时，钟离还在睡，呼吸平稳，腹部偶尔轻轻一跳。他轻轻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那截露出来的手腕。那一瞬间，他想转身就走，躲进屋子里，抱着那个人再也不出来。

但他出来了。

因为那句“父亲，我们回家”，不是威胁，是倒计时。

他盯着北方。雪山的方向藏在雾里，看不见。可他知道，有人正踏着冰，一步步走来。

掌心的水丝突然抖了一下。

他瞳孔一缩。

远处，海平线裂开一道蓝光。

冰蓝色的光柱从天而降，像一把巨剑劈开夜幕，直插海心。光柱中，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咔嚓、咔嚓，声音沉闷而规律，像是某种机械在呼吸。冰纹呈放射状扩散，每一道都精准地朝着礁石群推进。

他没再等。

刀出鞘，水元素瞬间缠绕臂膀，凝成半透明的刃。

冰面铺到脚底时，那人也到了。

高大，披着愚人众制式黑斗篷，肩线笔直，步伐稳定。脸……和他一模一样。眉骨、鼻梁、唇形，连嘴角那道浅疤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可眼神不对。那双眼睛是空的，像两块冻住的湖面，映不出光。

左耳没有旧伤。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冰晶缝合的痕迹，泛着冷光，像是用冰重新拼起来的。

“我来接回我的孩子。”\

声音平得像读文件，尾音没有起伏，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

达达利亚喉咙一紧，刀尖往前送了半寸。\

“她只认我一个爹。”

冰影没动，只是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杆冰枪，通体湛蓝，枪尖一点寒芒。\

“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如何护她一生？”

话音落，枪已出。

冰枪破空，直刺咽喉。达达利亚侧身翻滚，水刃横扫，斩在冰枪侧面。撞击声炸开，碎冰四溅，像玻璃炸裂。他借力后跃，双脚在冰面上滑出数尺，靴底与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

第二枪又到。

这次是下盘扫击。他跃起，刀锋下劈，却被对方抬臂格挡，冰臂与刀刃相撞，发出金属交鸣。他落地不稳，膝盖一沉，差点跪下。

“你打不过我。”冰影说，“你的动作有情绪。愤怒、恐惧、犹豫——这些都会拖慢你零点三秒。而我，不会。”

达达利亚喘着气，抹了把脸上的冰屑。\

“你不是人，是机器。”

“我是你该成为的样子。”冰影往前走了一步，“我不冲动，不犯错，不背叛。我能给她安全，完整的家，稳定的成长环境。而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达达利亚持刀的手上，“你甚至不敢保证，自己能活到她叫你第一声‘爸爸’。”

达达利亚猛地抬头，眼睛红了。\

“你懂什么！你连痛都不会喊！你不知道她第一次胎动时，我烧了玉牌那天，钟离靠在我肩上说‘我信你’是什么感觉！你不知道他吐得脸色发白还硬撑着说‘无妨’的时候，我有多想杀了自己！”

他吼到最后，声音都在抖。

冰影依旧面无表情。\

“情感是负担。记忆是漏洞。我会承载你不愿背负的一切——责任、软弱、恐惧。我是更完美的你。”

“完美？”达达利亚冷笑，刀尖指向对方，“那你告诉我，钟离为什么愿意跟我？因为我疯，因为我莽，因为我有时候混蛋到他自己都想揍我！可他知道，我哪怕去死，也会先把他推开！他知道我靠不住，但他信我！你算什么？一堆数据拼出来的壳，连心跳都没有！”

他冲上去，水刃化作狂流，一刀接一刀劈向冰影。

刀光如练，每一击都带着嘶吼，像是要把心里那团火全砸出去。

冰影冷静应对，冰枪拆解每一招，动作精准到毫厘，没有一丝多余。他不退，也不攻，只是守，像是在记录他的破绽。

第三十七刀。

达达利亚虚晃一枪，突然后撤，双手结印，水元素轰然爆发，凝聚成螺旋水柱，直冲冰影胸口。

冰影终于动了。

他抬手，掌心释放出一圈冰蓝色光环，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瞬间将达达利亚笼罩其中。

“命运覆写。”

达达利亚浑身一僵。

眼前画面骤然扭曲。

——他站在熔炉前，手里攥着玉牌，火焰跳动。\

可他没扔。\

钟离站在门口，金瞳平静地看着他，转身离去。\

“你终究还是选择了他们。”

幻象切换。

——他抱着婴儿，襁褓里的小脸模糊不清。\

耳边响起冰冷的声音：“你不是她的父亲。你只是执行命令的工具。”\

他低头，发现自己穿着愚人众的制服，肩章闪着寒光。

再切换。

——钟离躺在地上，腹部渗血，眼神涣散。\

他站在旁边，手里握着刀，刀尖滴血。\

“你背叛了我。”钟离说，声音很轻。\

“我没有！”他怒吼，“我是为了保护你！”

“你撒谎。”

“我没有——！”

现实。

达达利亚猛然转身，水刃脱手而出，直劈宅邸方向！

刀锋撕裂空气，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直指钟离所在的卧房！

“钟离——！”他吼出声，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可已经晚了。

就在水刃即将撞上屋檐的刹那——

钟离腹中，胎儿猛地一震。

轰！

一面岩盾凭空浮现，厚重如山，挡在屋前。\

同时，一道水盾旋转而起，与岩盾交织，形成螺旋状护罩。

双盾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钟鸣声，水刃被弹开，炸成漫天水雾。

冲击波震得达达利亚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冰面上，胸口一闷，一口血涌到喉头。

他趴在地上，喘着粗气，手指抠进冰缝里。

“对不起……”他声音发抖，“对不起……我差点……”

他抬手抹脸，才发现满脸是泪。

身后，宅邸卧房内。

钟离躺在床上，双眼紧闭，长睫微微颤动。

他正漂浮在一片星海裂隙之中。

脚下是破碎的双王座。岩座裂痕纵横，边缘剥落；水座被一柄冰剑贯穿，寒气蔓延，整座王座正缓缓冻结。

冰剑开始融化。

水滴落下，每一滴都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影。

最后，人形凝实。

高大，披着黑斗篷，面容与达达利亚相似，却更加苍白，眼神空洞。他站在冰剑残骸旁，低着头。

“你不该生下祂。”冰影开口，声音与现实中一模一样，“祂会毁了你。神不该有子嗣。爱是弱点。”

钟离静静看着他，许久，轻声道：\

“你也是苦命人。”

冰影猛地抬头。

星海剧烈震荡，冰纹从他脚下蔓延开来，整片空间都在颤抖。

他后退一步，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

“你不该……对我说这句话。”

“为何不该？”钟离向前走了一步，脚步虚浮，却坚定，“你因我而生，因执念而存。你渴望被承认，被称呼为‘父亲’。这与凡人何异？”

“我不是凡人。”冰影声音冷下来，“我是最优解。”

“最优解便无痛楚？”钟离又近一步，伸手，指尖几乎触到对方脸颊，“那你为何在此？为何执着于‘父亲’之名？若只是程序，撤回即可。你留下，是因为你也想要——哪怕一次，被唤作‘爹’。”

冰影浑身一震。

冰晶面庞出现细微裂痕，一道，两道，像是面具正在崩解。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

“可我也想……被叫一声爸爸。”

现实。

海面冰层咔嚓一声，龟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达达利亚抬起头，正对上冰影的眼睛。

那双空洞的湖面，此刻泛起涟漪。

“你……”他喉咙发紧，“你也有记忆？”

冰影没回答。

他缓缓转身，斗篷翻飞，冰层自脚下崩解，化作无数碎晶，随风消散。

临走前，一枚青铜小兔挂饰从袖中滑落，掉在礁石上，沾了血。

达达利亚怔住。

他爬过去，颤抖着拾起那枚挂饰。

青铜早已氧化发黑，兔子耳朵缺了一角，背面刻着模糊的字迹：\

“给……达达。”

是他七岁那年，母亲亲手给他戴上的。

后来在至冬军营里，被人抢走、踩碎。他再没见过。

可它现在，就躺在他掌心，沾着血，冰凉。

“下次……”风中传来最后一句低语，轻得像叹息，“我会带她走。”

海雾重聚，光柱消失，冰层开始融化，潮水卷走碎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枚挂饰，还在他手里。

宅邸内。

钟离缓缓睁眼。

他抬手，轻轻覆在腹部，指尖感受到两次胎动——一次温热如岩浆流动，一次清冽如深泉涌动。

他闭了闭眼，低语：\

“此乃……双重印记。”

窗外树影下，白术悄然走出。

他弯腰，从湿冷的地上拾起一片残留的冰晶，小心翼翼放入玉盒。盒内罗盘轻微震动，指针旋转数圈，最终停在“活性记忆残留+非自然生命波动”区间。

他盯着罗盘，许久，低声自语：\

“他们不只是复制人……是用遗憾造的。”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