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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里的水声早已歇了，氤氲的水汽却还没散尽，顺着门缝漫进卧室，在冷白的灯光下凝成一层薄薄的雾霭。
齐雪套着件米白色真丝短袖衬衫式睡衣，挺括的小翻领支棱着，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两颗扣子，热水浸过的皮肤透着莹润的粉，像裹了层薄霜的玉。
他指尖攥着条柔软的白毛巾，力道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急躁，胡乱在那头张扬的白发上搓揉，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滚，先砸在锁骨处晕开一小片水渍，又顺着脖颈滑进衣领，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随手将毛巾搭在椅背上，他瞥了眼床尾先前随手扔着的手机，走过去弯腰捞起点亮屏幕。幽蓝的光映在眼底，那串“23:52”的数字格外分明。
齐雪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忽然微微仰头，长长吸了口气，再缓缓吁吐出来，胸口随之轻轻起伏。温热的气息在微凉的空气里散开，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怅然。
还有八分钟，他的二十岁生辰，就要这么弹指而过了。
而这一整天，像被潮水推着走。
齐雪呆了几秒，忽然嗤笑一声，带着点自嘲的意味，抬手就把手机丢回床上。
他转身踏向床头，膝盖微弯，指尖探进最下格柜子的内侧，摸索着抠出一个巴掌大的乌木小匣子，匣身带着经年累月的温润触感。
齐雪指尖捏着乌木小匣的边缘，指腹摩挲着匣身细腻的木纹，那点方才因生辰将至的怅然，竟被这掌心的温润稍稍冲淡。
他往后退了半步，膝盖一弯便顺势蹦上床，身体砸在柔软的床垫上，弹起时带起一阵轻缓的气流。
他没急着动作，只是双手高高举着小匣，仰躺在洒满冷白灯光的床铺上，视线透过薄薄的匣盖，似在凝望藏在里面的旧时光。
发梢未干的水珠滴落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像他心底未曾说出口的细碎心事。
片刻后，他侧过身，手臂撑着床垫缓缓坐起，后背往柔软的床头一靠，肩胛骨陷进蓬松的靠枕里。周身还萦绕着沐浴后的清香，混着床单淡淡的皂角味，让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
齐雪低头看着怀中的乌木小匣，指尖已经触到了匣口的暗扣，指腹微微用力，正要将那藏着年少心事的匣子打开——
“叩叩。”
两声轻缓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卧室里的静谧。
十秒后……
齐雪指尖搭在门把上，嘴角的笑意压得恰到好处，顺着力道一拉，门轴发出轻缓的“咔哒”声。
门外立着的果然是顾穆铭。他的头发早已干透，那三七微分的发缝利落分明，许是先前湿发后特意向后梳拢定型的缘故，发丝服帖地勾勒出大背头的轮廓。
他目光没半分避讳，自上而下将齐雪扫了一遍。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滚，才收回视线，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不请哥哥进屋坐坐？”
呵，倒真是顺杆爬得自然。
齐雪在心里暗笑，面上却半点没露，只侧身将门彻底敞开，抬手往里虚引了引，大方展露屋内景象：雾气尚未散尽，床单被角带着点随意的褶皱，床头隐约能瞥见那只乌木小匣的一角。
“哈，那是自然，”他刻意加重了“自然”二字，语气里藏着点小小的挑衅，“毕竟长辈们的房间离这不远，进屋好聊，省得在外头多说几句，被念叨不懂事。”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点明了“不宜在外久站”的由头，又暗戳戳地将“哥哥”的称呼往“长辈”的辈分上靠。
顾穆铭挑了挑眉，倒没反驳，长腿一迈跨进门内，带起一阵淡淡的乌木雪松香气，混着屋内的沐浴清香，在空气里缠在一起。
他目光扫过床头那只露了角的乌木小匣，先没问，只转头看向齐雪，语气闲散：“二十岁生辰，就打算这么孤零零过了？”
这人记得啊？
齐雪反手带上门，指尖在门把上轻轻敲了敲，带着点不着痕迹的警示意味，笑意不变：“不然呢？难不成还要敲锣打鼓，请哥哥来凑个热闹？”
他没说自己早和发小贺岁风在酒吧里喝过酒，没提两人在甜品店如往昔插科打诨。向来的事，也犯不着跟眼前人细说。
顾穆铭没接他的话茬，脚步声不疾不徐地掠过床边，视线随意扫过室内，最终落在那拉紧的窗帘上。他像是单纯觉得屋里闷，随即抬手勾住窗帘绳，漫不经心地轻轻一扯。
“唰”的一声，遮光帘被拉开大半——落地窗关得严实，屋内冷白的灯光平铺在光洁的玻璃面上，又透窗漫出去，淌过外侧阳台那深咖色铝合金雕花栏杆，在繁复的纹样沟壑里嵌进清冽的银边，再斜斜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前庭地面上，投下雕花棱影疏密交错的碎影。
与此同时，窗外的夜色携着凉意贴在玻璃上，与室内的冷光隔着一层通透的屏障，泾渭分明。
顾穆铭就那么站在落地窗前，单手插在裤袋里，背对着齐雪，身形被夜色衬得愈发挺拔。
齐雪看着那道背影，忽然想起方才在门口时，顾穆铭那句凉淡的问话——“站在门口吹风，是等吴司机回头，还是觉得院里的香樟够挡寒？”
当时只当是对方随口找茬，没往深处想。可此刻目光扫过那扇紧闭的落地窗，视线穿透玻璃，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惊得他指尖微微一颤。
方才自己站在车旁和吴奉裴道别，车驶远后才转身。不过刚走到离主宅锌合金大门咫尺之遥的地方，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
“我倒想问问齐少爷，迟迟对着一辆远去的车发呆，是舍不得那位吴司机，还是……”
“有什么心事，连门都懒得进了？”
顾穆铭是怎么知道他迟迟望着吴奉裴的车远去？
除非——他早寻了个能看清前庭的地方，静静候着看他的一举一动。
而那时候没反应过来，大抵是被他身上那股乌木雪松味的洗发露糊了嗅觉，连带着脑神经都断了下弦——那句“舍不得那位吴司机”的试探刚飘进耳朵，顾穆铭就往前逼近半步，压迫感霎时漫过来，清冽的香气裹着水汽贴得人呼吸一滞。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细品那句试探的深意，就被接踵而至的“有什么心事”精准戳中了软肋。
毕竟“心事”二字太过敏锐，戳中了他不愿与人言说的怅然，下意识就竖起了防御，反倒把前面那句藏着窥探的试探抛到了脑后。
齐雪脸上的笑意一时有点难以维持，他眯起眼，眼神里裹着三分嘲讽七分辣眼，连带着看那被冷光镀亮的雕花栏杆，都觉得碍眼了几分。
他咬了咬后槽牙，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竟被那股清冽的木质香和顾穆铭的话术搅得分了心神，连最基本的警惕心都打了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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