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宅原先坐落在城西深处,是座规规矩矩的四合院。
白墙黛瓦浸着经年苔痕,宅院西角的老梧桐枝繁叶茂,夏日撑开连片浓荫,树下青石板阶被岁月磨得温润,尚在学前班的齐雪总爱蹲在阶前数蚂蚁、拾落叶。
四方天井敞在院落中央,廊下褪色的红灯笼随晚风轻晃,厢房窗棂的缠枝莲纹,在月光下映出细碎的阴影,落在阶前与天井青砖上,与梧桐叶的影子叠在一处,成了他那段时光里最熟悉的光景。
后来城市的发展裹挟着科技浪潮向外铺展,老宅院终究跟不上日新月异的节奏,恰逢齐雪升入小学那年,先生便重新选址,在城西别墅区修了座独栋大宅,离城中区不过一箭之遥。
从那家飘着甜香的甜品店驱车二十分钟,雕花黑铁大门便撞入眼帘——遇车辆驶近便自动感应滑开。
两米高的砖石围墙外,冬青树密密遮着墙头的安防摄像头,透着低调的戒备。
吴奉裴将车驶入香樟夹道的车道,草坪边缘的月季正酝酿着最后一批花苞,尽头青石板铺就的前庭,正是齐雪今日提酒疾走的地方。
齐宅是一栋三层独栋洋房,三层各有分属——一层是待客议事的公共区域,二层是家人起居的私密空间,三层则是带天窗的阁楼功能区。浅米色仿石漆外墙搭配深咖色铝合金雕花栏杆,线条利落精致;哑光锌合金入户大门的门框雕花,与栏杆纹样遥相呼应。
后院比前院更显幽静,池塘里锦鲤悠然游弋,木质凉亭倚着池边,暖廊下的蔷薇藤蔓爬满了整面墙,深绿的叶片被反常回升的暖意烘得发亮,枝梢竟还冒出了几点嫩红的新芽。
竹篱隔开的另一侧,两排平房是下人生活区,司机房、管家房与佣人宿舍各司其职,旁侧工具房堆着庭院工具与旧家具,一切都规整得恰到好处。
新宅的开阔与精致,和记忆里四合院西角的梧桐、青石板阶,隔着一段难言时光,遥遥相望。
……
吴奉裴将车稳稳停在主宅门前的空地,手刹“咔嗒”一声脆响拉到位,车厢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晚风掠过庭院香樟,卷着细碎的叶声涌入半开的车窗,后院池塘里锦鲤偶尔跃出水面的轻响隐约传来,本该是卸下疲惫的静谧,却被一声极低的咒骂陡然刺破。
“特么的。”
音量不大,却淬着少年人没处发泄的燥郁,清晰地落进吴奉裴耳中。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心头微微一怔。
吴奉裴下意识抬眼,从后视镜里望向后座。
少年半陷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中,背脊微微弓起,姿态透着几分倦意。一头醒目的雪白头发被他烦躁地攥在掌心,原本柔顺如瀑的发丝此刻凌乱地翘起,全然失了平日的整洁与优雅。廊柱外透进的暖光斜斜洒落,穿过车窗,在他紧绷的侧脸上割出深浅交错的阴影。眉峰深蹙,眼底翻滚的焦躁犹如无声燃烧的火苗,无从熄灭,却愈发炽烈,仿佛要将他的冷静吞噬殆尽。
吴奉裴没吭声,也没再多看,只是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搭在方向盘上,维持着一贯的沉稳。
他清楚,此刻的齐雪最忌旁人窥探,任何多余的询问或是安慰,都只会适得其反。
在他看来,那句没头没脑的咒骂,自然是说给那位空降齐宅的穆铭少爷听的。
后座的齐雪缓缓松开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还有满腹的烦躁想借着脏话倾泻,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啧”了一声,带着几分不甘与别扭,猛地将脸转向窗外。
吴奉裴永远不会知道,他这一路的揣度,从头到尾都偏了方向。
这一路车程,齐雪的脑子里连顾穆铭的名字都没掠过分毫,盘踞在他思绪里、搅得他坐立难安的,自始至终只有“贺岁风”三个字。
满车的沉默仍在蔓延,风卷着叶声穿窗而过。这寂静里藏着两个人的心思,一个循着常理揣度错了方向,一个将心事裹得密不透风,只把烦躁露在明面上,任谁也猜不透内里的波澜。
二十分钟,不长不短,齐雪心底那股憋闷的根源,说到底就绕不开“反感”二字。
这反感,并非针锋相对的厌恶,而是掌控欲在作祟,是无措不愿宣之于口,是失衡后难以言说的别扭。是习惯了事事掌控的人,陡然被打乱步调时的措手不及;是攥紧了主动权的人,窥见一丝失控端倪时的无名火起;更是明明该端着疏离体面,却偏被搅得心神不宁,恨不能当场寻个由头,痛痛快快吵一架的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