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五岁的齐雪,踮着脚尖扒在窗台数日子,小手指掰了一遍又一遍,总算数清生辰将近。
他欢喜得一蹦三尺高,脸上的笑,灿烂得像被盛夏骄阳晒透的向日葵。
可那股鲜活劲儿没撑多久,便像被戳破的气球般泄了气。他蔫蔫地耷拉下脑袋,踢踏着小布鞋蹭到宅院西角的青石板上坐下,手肘支着膝盖,小脸埋进掌心,腮帮子微微鼓起。
小脑袋里念头转得飞快,搅得他心乱如麻,眉头不自觉拧成一个小疙瘩。
上次生辰宴闹哄哄的,满院都是宾客笑语,父亲笑着揉他的头,说他与弟弟是天生的福气,是齐家的双璧。他那时才后知后觉知晓,自己竟与小三岁的齐莲,同天生辰。
既是同一天生辰……那他要不要特意备一份礼物送给弟弟?又该送什么好?送拨浪鼓?弟弟早就玩腻,扔在廊下积了灰。送糖人?母亲说弟弟脾胃弱,吃不得太多甜。
正郁闷着,一阵秋风卷着凉意掠过,撩起他额前软发,也将院角那棵老梧桐的叶子吹得簌簌作响。
那棵梧桐是太爷爷年轻时亲手种下,如今早已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树影婆娑间,藏着齐家几代人的光阴。
一片金灿灿的梧桐叶,像只翩跹的蝶,晃悠悠打着旋落下,恰好停在他脚边。
他倏地一愣,埋在掌心的脸微微抬起,乌溜溜的眸子定定盯住那片叶子。
叶片是精巧的心形,掌状三裂的边缘微微蜷曲,通体浸着阳光的暖黄,叶脉像极了弟弟软乎乎的掌纹。
风又起,叶片轻轻颤动,似在与他低语。
他忽然想起,前不久弟弟攥着一片梧桐叶,跌跌撞撞跑到他面前。小家伙跑得太急,险些摔在门槛上,却牢牢护着手里的叶子,小心翼翼塞进他掌心,奶声奶气地喊:“哥哥,送你。”弟弟小脸上沾着糕渣,眼睛却亮得像缀了满星。
原来有些心意,从不必用贵重礼物装点。一片落叶,一声哥哥,一双澄澈眼眸,便胜过世间所有珍宝。
他小心翼翼捡起那片梧桐叶,指尖拂过清晰纹路,忽然咧嘴笑了。眉眼弯弯,似盛了一汪春水,方才的愁绪,竟被这阵秋风一吹而散。他攥着叶子往屋里跑,要去寻笔墨,想在叶面上描一道字迹,权当给弟弟的生辰礼。
——
夜色如水,漫过窗棂。月光轻柔流泻在纱上,又缓缓洒在床榻,晕出一片朦胧浅白。
齐雪蜷在锦被里,白日因梧桐叶而生的雀跃,早已被一股莫名的滞重悄然取代。
他眉头皱得比白日更紧,意识一沉,便坠入梦境——
梦里没有青石板,没有簌簌飘落的金叶,也没有弟弟软糯的“哥哥”,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白。
那白干净得刺眼,又透着死寂的空旷,白得人从骨缝里泛出寒意,连呼吸都带着发慌的滞涩。
不远处,渐渐显出母亲雪莲的背影。
她穿一袭月白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缠枝莲,长发松松挽作流云髻,只簪一支素银簪,与往日端庄温婉并无二致,却透着说不出的虚浮,像被晨雾裹着,风一吹便要散了。
齐雪心头一喜,先前的慌意散了大半,迈着小短腿哒哒跑过去,软乎乎的小手伸出去想攥住她垂在身侧的衣角,轻声唤:“妈妈。”
可指尖刚触到那片微凉衣料,母亲却猛地旋身,手腕一甩,将他的手甩开。
力道不大,却带着股彻骨的冰冷与决绝,震得齐雪踉跄后退半步,身形微微一晃,才堪堪站稳。
他愣愣仰起头,乌溜溜的眸子对上母亲的脸,眼底盛满茫然的委屈。
月光从不知何处的缝隙漏下,银辉淌过她的眉尖发梢,映亮了她的神情。
那双眼睛沉如深秋古井,寒冽刺骨,直直锁在他身上。目光里寻不到半分温情,只剩全然陌生的审视,还隐隐透着一丝……厌弃。
齐雪的心脏猛地一紧,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指尖瞬间发凉,嘴唇翕动着,声音发颤:“我,我是齐雪啊……妈妈,我是齐雪,你的阿雪啊。”
“阿雪”二字落进空气,像石子投进冰湖,轻响一声便没了踪迹。母亲脸上的寒意却骤然一滞,那双古井般的眸子微微动了动,似有什么在深处翻涌。
几息之后,冷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齐雪无比熟悉的、只对齐莲才有的、温柔到极致的笑意。
她缓步上前,蹲下身与他平视,抬手欲碰他柔软的发顶,声音轻得像叹息:
“原来是阿雪啊,我就觉得你怎么这么像,像……”
像什么,她没说。指尖却在离他发顶寸许的地方顿住,再不肯落下分毫。
齐雪眼巴巴望着她,委屈与不安漫上心头。他想追问,想问母亲为何不肯碰他,想问那未尽之语究竟是什么。
可他还没开口,周遭白霭骤然剧烈翻涌,母亲的身影被雾气裹住,像被潮水冲刷的沙画,一点点淡去,从裙摆到发梢,最终消散在白茫茫之中,连一声道别都没有。
“妈妈……妈妈——!”
齐雪惊叫着伸手,小胳膊挥得老高,却只捞到一片冰凉虚空。
他猛地睁开眼,额角覆着一层薄汗。
窗外月光依旧清辉脉脉,方才梦境却如镜花水月,了无痕迹,只余下心头那股刺骨寒意,久久不散。
他侧耳听着窗外风声,忽然想起白日那片梧桐叶,正压在枕边。他摸索着将叶子攥进手心,叶片上歪歪扭扭的“莲”字蹭过指尖,清晰纹路硌着掌心,这一点微凉触感,成了此刻唯一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