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莲”二字,本就极雅致。
唇齿轻启,清冽韵致便漫散开来,让人想起霜雪绝境里孑然绽放的白莲,冰清玉洁,暗香浮动。任谁听闻,都觉其主人定是清雅出尘,配得上这般芳名。
雪莲生来便在云端。
她是众星捧月的雪家大小姐,自幼锦衣玉食,眉眼如画。豆蔻年华,情书堆满窗前,追求者踏破门槛,少年人捧着玫瑰与赤诚,只求换她一瞬回眸。
可这位眼高于顶的大小姐,心尖上自始至终,只装着宋轼怀。
那是初中转校的盛夏,蝉鸣聒噪不止。
少年身着干净白衬衫,逆光踏入教室,阳光勾勒出清瘦的脊背,眉眼清隽,气质卓然,生生将向来风头无两的校草贺宁,衬得黯淡失色。
这一幕,直直撞进雪莲心底,漾开名为心动的涟漪。许是年少莽撞的悸动,许是一眼万年的沉沦,从那日起,她便认准了宋轼怀,成了他身后最执拗的影子。
她的追求热烈又张扬,全无大家闺秀的温婉内敛。仗着大小姐的身份,递情书要有跟班开路,送早餐能占满他整张课桌,一言一行,都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宋轼怀被缠得不堪其扰,厌烦日渐累积,眉头始终紧锁,却怎么也甩不开这抹如影随形的亮色。
他躲去图书馆,她便捧书静坐对面,目光牢牢黏在他执笔的侧影上;他去操场打球,她便撑伞守在场边,任凭汗水浸湿裙摆,视线也从未移开半分。
少年终是耐不住,推开她递来的奶茶,语气满是无奈:“雪小姐,你懂不懂适可而止?”
大小姐歪头轻笑,语气笃定又张扬:“我字典里,只有势在必得。”
十年光阴,弹指即逝。
三千多个日夜的追逐与纠缠,雪莲早已成了宋轼怀生命里无法忽视的存在。旁人都艳羡,说他们是青梅竹马的欢喜冤家,可唯有宋轼怀自己,从未肯认下这份牵绊。
无数个深夜,雪莲也曾扪心自问,为何这般执拗,最后只对着清冷月光轻叹——大抵是初见那一眼的心动,早已刻入骨髓。
春水煎茶,雪落梅枝,时光终究软化了少年冰封的心。
当宋轼怀的眼底终于清晰映出雪莲的模样,当他紧闭的心门快要被十年如一的深情焐热,当他攥住她递来的热奶茶,第一次没有推开时,世事骤变,晴天霹雳。
雪家一夜倾覆,昔日门庭若市的深宅,转瞬门可罗雀。
雪莲被迫低下高傲的头颅,为保全家族生计,她噙满泪水,应下了那场满是利益交换的联姻。
消息传到宋轼怀耳中时,他正倚在老槐树下,指尖夹着一支未燃尽的烟。
暮色沉沉,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孤寂。
半晌,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雾气氤氲在夜色里,模糊了他的轮廓,也藏尽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低沉的声音散在风里,轻得像一句叹息:“哦,恭喜。”
后来,雪莲终究嫁入齐家,与素未谋面的齐展霆完婚。
红烛燃尽的深夜,她坐在铺满花生桂圆的婚床上,望着镜中簪花戴翠的自己怔怔出神。鬓边珠翠极尽华贵,身上凤冠霞帔明艳夺目,却终究照不亮她眼底的一片空茫。
岁月流转,数载匆匆,她诞下长子,取名齐雪。
旁人皆感诧异,这般清冽雅致的女儿家名字,为何用在男儿身上。
只有雪莲自己清楚,这一个字里,藏着她半生未改的执念。
早在初遇宋轼怀的那个午后,她便在日记本里,一遍遍描摹过未来的模样:若能嫁他为妻,便生两个孩子,女儿唤雪,雪色清宁,恰似他当年那件不染纤尘的白衬衫;儿子叫莲,莲心傲骨,正如自己十年不改的痴心。
雪与莲,合起来是她的名字,是她曾满心欢喜,想要嵌进宋轼怀余生的念想。
可世事从不如人愿。
她嫁的良人不是他,腹中骨肉,也与年少美梦毫无干系。
明明长子是男儿,莲字更衬风骨,她却偏要逆着心意,将“雪”字给了他。
不过是心底藏着一丝不甘,一丝自欺欺人——就算眼前一切都偏离了初衷,她也要把最贴近初心、最柔软的那个字,先安放在这世间。
三年后,次子降生。
产房内暖意融融,雪莲指尖轻轻拂过襁褓中婴孩柔软的眉眼,轻声吐出那个字:“莲。”
齐雪,齐莲。
一个藏着未说出口的旧梦,一个载着无处安放的过往。
兄弟二人相差三岁,眉眼间颇有几分相似,可他们从不知道,自己的名字里,裹着母亲半生的爱而不得与兵荒马乱。
更不知道,这份眉眼间的相像,从来都只像了母亲一人,像极了那个执着了一辈子,终究落空的雪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