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特菈莉那声突兀的“你”字最终还是在众人的介绍中说了下去,在听完众人的要求后,茜特菈莉也起了点兴趣。
“龙压?让我看看?”
大萨满的手点在鹤眠眉心处顿了几秒,忽然悬在半空,眼神在鹤眠脸上定格了几秒。
她很快眨了眨眼,那份骤然升起的惊疑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几圈涟漪后,便沉入她惯常的、带着些许傲意的平静神情之下。
茜特菈莉抬手捋了捋自己额前那一缕不听话的浅色头发,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错觉。
“感觉怎么样?”她语气如常的发问,巧妙地抹去了方才的异样,随即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欧洛伦身上顿了顿,“既然要占卜,那就需要安静,还有一点小小的准备。你们几个,先在外面等一会儿?至于这位欧洛伦的新朋友。”
她朝鹤眠偏偏头,语气随意却不容拒绝,“你得进来帮个忙,搭把手。”
玛拉妮和恰斯卡不疑有他,基尼奇也沉默地点了点头。欧洛伦看看奶奶,又看看鹤眠,兜帽下的耳朵动了动,最终还是乖乖“哦”了一声,走到一旁,真的找了个看起来像树墩的矮凳坐下,开始对着地面上一队搬运种籽的蚂蚁出神。
鹤眠虽有些疑惑,但还是跟着茜特菈莉走进了屋子不远处。几个人的身形渐渐远去,山崖隔绝了阳光,在阴影渐浓的一处拐角,茜特菈莉停住了脚步。
“这里就是占卜场所了,你最好不要乱动。”
茜特菈莉没有走向阴影里看起来落满灰的书桌,反而示意鹤眠坐在书桌对面一张铺着厚厚绒垫的椅子上,自己则顺势靠在伊兹帕帕上,姿态放松的谈论起一些事。
“欧洛伦那孩子,看东西很‘本质’。”茜特菈莉开门见山,指尖无意识地点着膝盖,“他说你的灵魂像刚长出幼芽的卷心菜,新奇,奶奶我也看到了,生机勃勃,这很有趣。不过,我更在意的是另一点。”
她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透彻:“除了所有龙类——包括那些大家伙——并非本能警惕他们那群小伙子所说的‘龙压’”
看着鹤眠瞪大的碧眸,茜特菈莉不自觉回想起书中描述那个少女在死前得知自己被骗的神情描写。
像,太像了。
这种想法让茜特菈莉没忍住,她叹了口气,告诉鹤眠她的情况。
“……你的身上,缠着一丝很特别、也很遥远的气息。它不属于这个世界,晦暗,深邃,带着星海的味道……是‘深渊’的痕迹。虽然很淡,几乎被你的本质和龙压掩盖,但它确实存在。这恐怕才是那些龙真正不愿靠近你的主要原因之一,在纳塔,它们对这类气息格外敏感,甚至超过对同族上位者的忌惮。”
鹤眠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拢。她没想到这一茬。
这位第一次见面的“奶奶”眼光确实毒辣,不仅点破了她持明族身份带来的龙压,更一眼看穿了更深层的秘密——与那位深渊公主,荧,短暂相遇后留下的无形印记。
但鹤眠没想到那个印记会留下深渊的气息,她有些无措的眨了眨眼。
茜特菈莉观察着她的反应,了然地点点头,语气缓和下来,少了些玄奥,多了些长辈般的实在:“别紧张。这气息目前对你没什么伤害,更像一个……标记,或者说,回声。但它确实会给你在纳塔,尤其是与龙相关的事情上,带来麻烦。按照希诺宁的想法,那孩子擅长打造‘工具’,你们找到她的话,相当于给你的龙压套个隔音罩,再挂个友善牌子。但那个深渊的气息,用那种方法,治标不治本。”
“纳塔对深渊可算不上友好,但我听她们说,你已经被火神认可了,按理说和人交朋友是没问题的。”
她双手交叠,目光平和地看着鹤眠:“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试着帮你驱逐或者彻底净化掉那一丝气息。这对我来说不算太麻烦,至少比让希诺宁专门为你设计制作一个长期稳定又安全的工具要省事得多。怎么样?要试试吗?就当是……”她瞥了一眼鹤眠因为思考而垂下的绿眸,话语顿了顿,“……奶奶我心地善良吧。”
空气静了片刻,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龙的鸣叫声。
鹤眠垂下眼帘,墨色的长发滑落肩头——她想起了那片混沌的星空下,金发的旅人那双沉淀着无数故事与决意的眼眸,以及那份短暂却郑重的约定。那气息或许是个麻烦,但它也是那段际遇的证明,是她们友谊的证明。
她抬起眼,绿色的眸子清澈而坚定,对茜特菈莉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微笑:“谢谢您,茜特菈莉……奶奶。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关于这气息……我与留下它的人有一个约定。在完成约定之前,我想保留它。抱歉,还是要麻烦希诺宁小姐了。”
茜特菈莉瞪大眼睛,“……奶奶?”
鹤眠偏头,“嗯?不可以这样叫吗?”
她问这话时,碧色眼眸湿漉漉的望着茜特菈莉。
“不……”茜特菈莉噎住了几秒,随后她摆了摆手:“随便你吧,不过你要叫的话,至少也要叫茜特菈莉奶奶吧。”
“好的,谢谢茜特菈莉奶奶!”
“……我们刚刚说什么来着,哦约定。”没招的茜特菈莉晃了晃头,转移了话题,她没有追问约定的内容,只是了然地舒了口气,身体重新靠回软枕堆里,神情舒展,仿佛早有所料,“行吧,既然你这么犟,奶奶我也就帮你占卜一下吧。”
她伸了个懒腰,动作利落地站起身,走到一旁悬挂着许多风干草药和细小骨骸的木架前,一边挑选,一边用轻松的语调说:“清除的提议长期有效,哪天你要是改了主意,或者约定完成了,随时可以来找我。现在嘛,还是先帮你们找希诺宁那丫头。”
她捏起一撮闪着暗金色泽的灰烬,几片干燥的、有着奇异纹路的叶子,又从一个陶罐里倒出些许晶莹的细沙,混合在一个浅口的石钵中。没有吟唱,没有夸张的动作,她只是用手指轻轻拨弄着混合物,眼神放空,仿佛在倾听空气中细微的脉动。
“那孩子……我好像听过她,不在常驻的聚居地,也不在热闹的市集。”茜特菈莉喃喃着,指尖在混合物上划过,留下浅浅的痕迹,那些痕迹竟自己微微发光,排列成难以解读的符文,“她在靠近西边遗迹的方向……唔,更准确说,是在那附近的一个秘境……旁边?”
她抬起头,眼中的空茫散去,重新聚焦起几分无语,大萨满随意将石钵往旁边一推。
“去和他们说吧,你们要找的人在西边一个秘境旁边的树上睡觉,哦,路不算特别好走,但对于你们这几个来说应该不成问题。”
鹤眠认真记下,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郑重地向茜特菈莉道谢:“非常感谢您的帮助,占卜和……刚才的谈话,都谢谢您。”
“客气什么。”茜特菈莉摆摆手,已经恢复了那副略带散漫的居家模样,又瞟了一眼天色,“快去吧,趁天色还早。对了,回来时顺便叫欧洛伦那小子帮我买点小酒。”
“至于我,我就不过去了,你们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