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ory 62.萤火与晨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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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丁镇的夏日常裹着麦香，风掠过镇口的老槐树时，总会带起细碎的叶响。那年龙皓晨九岁，刚结束骑士分殿的基础训练，背着木剑往家走时，在槐树根下撞见了缩成一团的戴莹。

小姑娘不过五六岁的样子，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沾满了尘土，露在外面的胳膊上全是细碎的划伤，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像只被追了太久、耗尽了力气的小兽，却还是绷着身子不肯示弱。她是连夜从刺客圣殿跑出来的，记不清跑了多少天，躲过了多少次巡查，脚底磨出了血泡，最后在这座飘着麦香的小镇里，再也跑不动了。

龙皓晨没有上前惊扰，只是把母亲早上塞给他的麦饼，轻轻放在了离她不远的地方，转身要走时，听见身后传来细弱的、带着颤音的问话：“你是谁？”

“我叫龙皓晨。”他回过头，放软了声音，露出了这个年纪少有的温和，“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跟我走。我不会伤害你。”

那一天，骑士的晨光，接住了从暗夜里逃出来的萤火。

戴莹就这样留在了龙皓晨身边。她从不说自己从哪里来，不说手上的老茧是握匕首磨出来的，不说夜里惊醒时，梦里全是刺客圣殿冰冷的训练室和无休止的刺杀考核。龙皓晨也从不多问，他只是像个真正的兄长那样，把这个突然闯进他生活的小丫头，妥帖地护在了身后。

年上的温柔，从来都藏在细枝末节里。他会把早餐里唯一的煎蛋夹给她，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笑着帮她擦掉嘴角的碎屑；会在镇上的小孩嘲笑她是没家的野孩子、朝她扔石子时，把她牢牢护在身后，握着木剑挺直脊背，哪怕比那些孩子矮半个头，也硬是凭着一股韧劲，把人都赶跑，然后蹲下来，轻轻吹着她被石子砸红的手背，说“不怕，有哥哥在”；会在她夜里做噩梦哭醒时，点一盏小油灯，坐在床边给她讲骑士的故事，讲圣引灵炉的温柔，讲守护的意义，直到她攥着他的衣角重新睡熟，再悄悄给她掖好被角。

戴莹成了龙皓晨身后甩不掉的小尾巴。他去骑士分殿训练，她就坐在门槛上，安安静静地等他一下午，手里攥着他给她雕的小木剑；他去山上采草药，她就亦步亦趋地跟着，脚步轻得像猫，总能先一步发现草丛里的野兔，眼睛亮晶晶地回头看他；她会奶声奶气地叫他“皓晨哥哥”，会把偷偷藏起来的糖块塞到他嘴里，会抱着他的胳膊说，以后要一直跟着皓晨哥哥，皓晨哥哥当最强的骑士，她就当皓晨哥哥的影子，谁也不能伤害他。

龙皓晨总是笑着揉她的头发，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他教她认字，教她基础的防身术，教她不要轻易相信别人，却唯独没教过她，离别会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那是一个和往常没什么两样的清晨，龙皓晨照例去骑士分殿训练，出门前还摸了摸戴莹的头，说晚上回来给她带镇上张婶做的桂花糕。可等他傍晚推开家门时，迎接他的只有空荡荡的屋子。

桌上的水杯还留着余温，她常坐的小板凳摆在桌边，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服还在，可那个天天跟在他身后的小丫头，不见了。

只有他给她雕的那把小木剑，安安静静地放在枕头上，剑穗被攥得变了形。

龙皓晨疯了。他把奥丁镇翻了个底朝天，问遍了镇上的每一个人，跑遍了周边所有的镇子，从清晨找到深夜，脚底磨出了和当年的戴莹一样的血泡，喉咙喊得发不出一点声音，却连一点她的踪迹都找不到。有人说，看见几个穿黑衣的人，带着个小姑娘往北边去了，动作快得像风，根本追不上。

他知道了，她来自哪里，终究要回哪里去。可他那时候还太弱小，连骑士侍从都不是，连走出奥丁镇的底气都没有，只能握着那把小木剑，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坐了整整一夜。

那一夜之后，龙皓晨像是变了个人。他依旧温和，依旧守礼，只是训练起来不要命，眼里多了一份化不开的执念。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叫龙皓晨的少年，拼了命地想变强，想成为最强的骑士。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变强，是想有一天，能跨过山和海，找到他弄丢的那个小丫头，能有足够的力量，把她护在身后，再也不让任何人把她从他身边带走。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八年时光一晃而过。

猎魔团选拔赛的赛场之上，人声鼎沸，六大圣殿的天才齐聚于此，万众瞩目的焦点，是骑士圣殿的天才，光之晨曦猎魔团的团长，龙皓晨。

他已经长成了挺拔温润的青年，一身银白骑士甲胄，手持圣光缭绕的长剑，眉眼间依旧是少年时的温和，却多了几分历经磨砺的沉稳与坚定，站在赛场之上，便如同一轮破开云层的晨光，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而赛场的另一侧，刺客圣殿的队伍里，站着一个一身黑衣的少女。

她叫戴莹。

八年的时光，把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丫头，打磨成了刺客圣殿最耀眼的天才。她身形利落，眉眼冷艳，眼底藏着刺客独有的凛冽与疏离，出手快如闪电，招招致命，是本届选拔赛里最受瞩目的刺客新人。没人知道，这个冷得像冰一样的少女，心里藏着一整个温暖的童年，藏着一个叫龙皓晨的名字。

当年她被刺客圣殿的人强行带回，迎接她的是更严苛的训练，更残酷的考核，圣殿的长老告诉她，刺客生来就该活在暗影里，不该贪恋晨光，不该有软肋，更不该和骑士圣殿的人有牵扯。她闹过，反抗过，试过无数次逃跑，可每一次都被抓回来，换来的是更重的惩罚，和与外界彻底隔绝的禁锢。

她把那把小木剑藏在贴身的地方，藏了八年。无数个熬不下去的夜里，她摸着木剑上龙皓晨刻下的纹路，想着奥丁镇的麦香，想着他温柔的笑容，想着那句“有哥哥在”，才能咬着牙撑下去。她拼命地修炼，拼命地变强，只是想着，等她足够强了，就能挣脱束缚，就能回去找她的皓晨哥哥。

可她没想到，再见面，会是在这样的场合。

人声鼎沸的赛场之上，隔着攒动的人群，隔着八大猎魔团的阵营，隔着八年的时光与山海，她的目光，第一眼就落在了他身上。

就像当年，在老槐树下，他逆光向她走来的样子。

戴莹的呼吸瞬间停滞，指尖狠狠攥紧了腰间的匕首，指节泛白。她看着他，看着他熟悉的眉眼，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看着他和身边的队友说话时，眼底依旧温柔的笑意，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又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不能过去。

刺客圣殿的长老就在身边，圣殿的规矩压在肩上，她的身份，她的立场，她这些年背负的一切，都不允许她走向那束晨光。她是活在暗影里的刺客，而他是万众瞩目的光明骑士，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都不止八年的时光。

龙皓晨几乎是在她目光落过来的瞬间，就察觉到了。

他猛地转过头，视线穿过人山人海，精准地落在了那个黑衣少女身上。只一眼，他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握着长剑的手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是她。

哪怕她长高了，长开了，眉眼间褪去了当年的稚气，添了冷冽的锋芒，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找了八年，念了八年，刻在心底的人。

八年的执念，八年的寻找，八年的日思夜想，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他几乎要迈步朝她走过去，可脚步刚动，就看见她猛地别开了视线，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肩膀绷得笔直，像只受惊却又强行装镇定的小兽，和当年在槐树下，一模一样。

龙皓晨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懂了她眼底的慌乱，看懂了她的为难，看懂了她藏在疏离之下的思念与委屈。他终究没有再上前，只是站在原地，目光牢牢地锁在她身上，眼底翻涌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浓得化不开的酸涩。

原来你在这里。

原来我找了这么久的人，就在这里。

接下来的赛程里，他们的目光，无数次在赛场之上交汇。

她上场比赛时，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她的身影。看着她利落的刺杀动作，看着她冷静地应对对手，看着她哪怕受了伤，也一声不吭地撑到最后，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着，疼得厉害。有一次她被对手逼入绝境，眼看就要被重剑击中，看台上的龙皓晨瞬间释放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神圣气息，那股温和却极具压迫感的力量，让对手的动作迟滞了半秒，就这半秒，给了戴莹反击的机会，一招定胜负。

赢下比赛的那一刻，戴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龙皓晨的方向。

四目相对。

她看见他眼底的担忧与温柔，和当年她被人欺负时，他护在她身前的眼神，分毫不差。眼泪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她却猛地低下头，跟着刺客圣殿的队伍，快步走下了赛场，不敢再多看一眼。

她怕再看一眼，就会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扑进他怀里，叫一声皓晨哥哥，把八年的委屈和思念，全都告诉他。

可她不能。

中场休息时，龙皓晨站在赛场的回廊尽头，看着戴莹跟着刺客圣殿的人从对面走过。

长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队人的脚步声。她走在人群中间，垂着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脚步却在经过他面前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只有她攥紧匕首的手，泄露了她的情绪。

龙皓晨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跟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一步步往前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他抬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那里贴身放着一根小小的、褪色的红头绳，是当年戴莹落在他家里，他藏了八年的东西。

他轻声说，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莹莹，没关系。”

“我找到你了。”

“这一次，不管你在哪里，不管隔着什么，我都不会再把你弄丢了。”

回廊的风掠过，带着赛场的喧嚣，远处的晨光落下来，照亮了他眼底的坚定。而拐角的阴影里，戴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抬手捂住嘴，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打湿了贴身藏着的，那把已经磨得光滑的小木剑。

暗影里的萤火，终究还是望见了属于她的晨光。哪怕此刻只能遥遥相望，她也知道，这束光，等了她八年，也会一直等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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