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轴吱呀作响,碾过碎石路面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安妮·德包尔刚扶着迈克罗夫特的手腕下车,几只灰雀便扑棱着翅膀从檐下惊飞而起,扑扇声在静谧的空气中格外清晰。她的目光略过青灰色的石墙,扫过攀满常春藤的塔楼,那蔓藤缠绕得密实,像是在守护什么古老的秘密。庄园的气质不像罗辛斯那样炫耀奢华,也不似彭伯里般灵动优雅,而是透着一种内敛的沉稳感,仿佛一本封皮泛黄的旧书,每一页都藏着未解之谜。
"夏利就在客厅,"迈克罗夫特的声音温和却夹杂着戏谑,唇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他最近迷上了化学实验,说不定对您的到访会有些不耐烦。"
安妮轻笑了一声,手指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裙摆,动作自然却带着几分优雅:"我倒是很好奇,能让您三番两次提到的弟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当房门被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淡淡的硫磺味悄然钻入鼻腔。客厅角落里,几张桌子堆得杂乱无章,试管和烧杯中盛满了各色液体,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光芒。十六岁的夏洛克·福尔摩斯正蜷缩在扶手椅里,手中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飞速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连头都没抬一下。
"迈克罗夫特,我说过了——"他的声音清亮,带着少年特有的锐利,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耐烦。然而当他用余光瞥见安妮的身影时,笔尖的动作骤然一顿,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直直地落在她身上:"这位是?"
"安妮·德包尔小姐。"迈克罗夫特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一块缓缓落下的帷幕,"她对推理和观察颇有研究。"
夏洛克的眉毛微微挑起,放下钢笔站起身来,脚步轻缓却带着探索意味地靠近。他围着安妮踱了半圈,目光在她的发饰、袖口以及鞋底停留片刻,最终停在那沾着些许泥土的鞋面上。他嘴角微微一扬:"德包尔小姐是从罗辛斯过来的吧?您鞋上的泥土混着湖区的泥炭,还带着点彭伯里的痕迹;袖口沾着一点皇家艺术研究院特供的亚麻籽油调墨——您今天早晨刚去过画展?"
安妮并未急着回应,而是将视线落在桌上的一支浑浊试管上:"福尔摩斯先生的实验似乎遇到了一点麻烦。"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只试管,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闲聊,"硫酸铜和氢氧化钠反应后出现絮状沉淀再变浑浊,应该是试剂被氧化了——您用的氢氧化钠存放超过三个月了吧?"
夏洛克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散漫在一瞬间消失殆尽:"您懂化学?"
"略知一二。"安妮拿起一支干净的试管,指尖轻巧地转了转,眼神中透出一丝狡黠,"不如我们打个赌?我通过观察,说出您今天早上做的三件事,而您,也可以试着推断我的。"
"请便。"夏洛克颔首,眼里已经燃起了一簇兴味的火苗。
"您今天早晨用壁炉烧过一封信,灰烬里还残留着红色火漆的碎片,通常用于官方信函;您的拇指和食指沾着一点石墨粉,像是拆阅过密封的炭笔手稿;还有,您的衣领上挂着一根猫头鹰的绒羽——凌晨时分,您是不是见过信使送来的猫头鹰?"
话音未落,夏洛克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惊讶转为掩饰不住的惊叹。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您的指甲缝里藏着一点紫罗兰墨水,是法国产的那种干得很慢的墨水,看来您今天早晨写过一封长信;您的手帕绣着鸢尾花,却用英格兰的蕾丝装饰,说明这是您亲手修改过的;至于行李标签……"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上面有伦敦车站的印章,但日期却被刻意抹去——您的行程并非临时决定,而是早有计划。"
安妮鼓掌,发出清脆的啪啪声,眼底笑意愈发浓烈:"精彩,果然名不虚传。"
夏洛克重新坐回椅子上,原本那副懒散的模样早已不见踪影:"迈克罗夫特说您聪明,我本不信,现在看来,他并没有夸大其词。"
迈克罗夫特斜倚在门框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唇角悄然扬起一道欣慰的弧度。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客厅,落在凌乱的实验台上,也落在两人兴致勃勃的脸上。原本沉闷的庄园,此刻仿佛被注入了一股鲜活的生命力。
"不如换个游戏?"安妮拿起桌上的侦探小说,指尖在封面轻扣两下,发出细微的嗒嗒声,"我出一个谜题,您来解,如何?"
"乐意之至。"夏洛克眼中闪过一抹兴奋的光芒,点头应道,语气里带了几分迫不及待。
于是,那个午后,福尔摩斯庄园的客厅里,时而传来争论声,时而响起笑声。安妮与夏洛克之间的博弈,从化学实验到推理谜题,再到市井奇闻与贵族秘事,竟没有一刻停歇。迈克罗夫特看着这一切,目光中透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满足——聪明人的相逢,总是充满意想不到的惊喜。
自那日在福尔摩斯庄园与夏洛克相识后,安妮渐渐成了这里的常客。有时是迈克罗夫特邀她共赏新到的画作,有时则是夏洛克差人送来一张潦草的便条,上面写着某个待解的谜题——显然,少年侦探已将她视作难得的对手,总想着在智力的较量中分出胜负。
这日午后,安妮刚刚踏入庄园客厅,便看见夏洛克蹲在壁炉前,盯着满地灰烬皱眉沉思。迈克罗夫特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啜着红茶,见到她进门,便笑着摇了摇头:"你来得正好,夏利为了这堆灰烬已经耗了一个上午。"
安妮走近,蹲下身仔细打量那些残存的灰烬,其中夹杂着几片未烧尽的纸屑,还有一点暗红色的蜡屑。她用指尖轻点过一片纸屑,纸屑表面隐约能看到"码头"和"周三"的字样:"是有人烧了信件?"
"今早打扫的仆役发现的,位置在庄园后门的灌木丛旁。"夏洛克抬眼递过一把镊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我猜是昨晚有人偷偷来烧信,可没烧干净。但仅凭这些碎片,根本猜不出写信人的身份。"
安妮接过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那片带字的纸屑,又低头看向那点蜡屑:"这蜡屑不是普通火漆,里面混着一点金粉,是贵族常用的款式。再看纸屑边缘,有轻微的齿痕,说明信封是用齿边刀裁开的——这种刀在伦敦只有三家文具店有售。"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落在庄园外的小路上:"后门的灌木丛旁有新鲜的马蹄印,蹄铁的纹路很特别,是北方工坊的样式。结合纸片上的'码头',或许写信人与北方码头的生意有关?"
夏洛克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快步走到窗边,顺着安妮的目光望去,果然发现了泥地上的马蹄印。他低声喃喃:"齿边刀、北方马蹄铁、金粉火漆……"随即,像是一道闪电划过脑海,他转身冲向书房,步伐急促:"我去查一下最近与北方码头有往来的贵族名单!"
迈克罗夫特放下茶杯,看向安妮,笑容里带着几分赞许:"你总能点醒他。这孩子太过执着于细节,反而容易忽略整体。"
安妮轻笑:"不过是换个角度罢了。他的观察力无人能及,只是有时候需要一点推力。"
没多久,夏洛克从书房冲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本:"找到了!城西的巴顿勋爵,最近一直在与北方码头的商人交易,而且他的管家常用齿边刀裁信,火漆也混着金粉!"他看向安妮,眼底满是佩服:"您是怎么想到的?"
"不过是把碎片拼起来而已。"安妮走到桌边,倒了一杯红茶,动作流畅自然,"有时谜题的答案,不在细节里,而在细节的关联中。"
夏洛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飞快地写下几行字:"我记下了,这是个重要的道理。"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期待:"下次我再发现新的谜题,还请德包尔小姐赐教。"
安妮挑眉:"乐意之至。不过下次,或许该换我来出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