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马车轮轴碾过碎石路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细小的石子被弹起，撞在车厢底部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安妮的手指轻轻抵在车窗边缘，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安心。窗外浓密的树影飞快掠过，她的眼神却有些恍惚，脑海中反复浮现出昨日衣帽店里福尔摩斯那双深邃的眼睛，还有母亲凯瑟琳夫人略带审视的目光。“安妮，你真的只是偶然遇见他？”母亲的声音像是挥之不去的阴影，压得她胸口发闷。

马车停下的时候，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将湿漉漉的草地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管家恭敬地迎上来，接过安妮递来的披肩，笑容温和：“安妮小姐，安娜小姐一早就等在花园里了，达西先生也刚从伦敦回来。”安妮点了点头，沿着鹅卵石小径缓步走向花园，皮鞋踩在湿润的石子上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还没走近，便看见安娜穿着一袭淡粉色长裙坐在蔷薇架下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神情专注。达西站在她身旁，手中拿着一卷图纸，低声交谈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安娜立刻站起身，脸上绽开笑容：“安妮！你可算来了！”她的声音清亮，带着几分雀跃。

“怎会忘了与你的约定。”安妮握住安娜的手，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一旁的达西。他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挺拔而沉稳，深蓝色的燕尾服勾勒出他修长的轮廓。他的眼神依旧是惯有的冷静，但看着她时，眼底似乎多了一丝柔和。“安妮。”他微微颔首，语气礼貌却带着些许亲近，“一路过来可还顺利？昨日听闻你去了柏德街，回程时似乎耽搁了许久。”

安妮心头微微一跳，没想到达西竟连这些细节都知晓。她定了定神，唇角微扬：“多谢达西表哥关心，一路都很顺利，只是昨日在衣帽店偶遇一位旧识，聊了几句，故而迟了些。”话音刚落，安娜便好奇地眨了眨眼，拉着她在藤椅上坐下，仆人适时端来冰镇柠檬水和精致的茶点。“旧识？是哪位先生竟能让你耽搁许久？我竟从未听你提起过。”安娜的话中带着几分调侃。

安妮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语气含糊：“不过是早前在伦敦的一场聚会上见过一面的人，算不上深交。”她不想在安娜面前过多提及福尔摩斯，怕引来不必要的追问，却没注意到达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探究。

安娜被管家叫去处理庄园琐事时，花园里只剩下安妮和达西二人。空气中弥漫着蔷薇的甜香，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达西放下手中的图纸，走到安妮对面的藤椅上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安妮小姐，你昨日遇见的，可是麦考夫·福尔摩斯先生？”

安妮手中的水杯险些滑落，她抬起眼看向达西，眼中满是惊讶：“达西先生如何得知？”

“昨日我派人去柏德街的衣帽店取订制的马靴，仆人回来时说，瞧见你与一位身着深色大衣、手持烟斗的先生相谈甚欢，形容与福尔摩斯先生颇为相似。”达西语气依旧沉稳，“我曾在伦敦的一场案件相关的聚会上见过他一面，他的样貌与气质都很特别，让人难以忘记。”

安妮沉默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确是他。三日前的舞会上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昨日在衣帽店意外重逢，他……还提出要登门拜访。”

“登门拜访？”达西挑眉，指尖轻轻敲击着藤椅扶手，“以福尔摩斯先生的性子，若非对你格外在意，断不会轻易提出这样的请求。”

安妮垂眸看着杯中的柠檬水，水面映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轻声道：“我已婉拒了他。一来，母亲定然不会乐见这样的访客；二来，我与他不过三次相遇，实在不必如此郑重。”

“你婉拒他时，他是何反应？”达西追问，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他似乎并不意外。”安妮回忆着昨日的场景，声音低了些，“听到我的拒绝后，只是挑了挑眉，唇角依旧带着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甚至还调侃说会耐心等待我改变主意。”

“难道……”达西低声喃喃，声音里透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惊，“仅仅几次见面，你们就已确定了彼此的心意？”

话语出口的瞬间，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闭上了嘴。他迅速偷瞄了一眼安妮，却发现她依旧从容不迫，手指优雅地搅动着红茶，神情淡然得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谈。

“表哥说错了。”安妮抬起头，嘴角浮现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我和那位先生之间，还远未到所谓的‘确认心意’的地步。”

达西怔住了，目光牢牢锁住她的脸庞。这个表妹从小聪明果敢，从未循规蹈矩。然而此刻，她将人生大事看得如此轻描淡写，却让他感到陌生。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既没有少女面对感情时该有的羞赧，也没有丝毫的犹豫。

“你对他，当真只是当作普通的旧识吗？”达西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安妮的心猛地一跳，抬头对上他的深邃目光，慌乱地移开视线，声音带着几分微弱：“自然是普通的旧识，达西表哥为何会有此一问？”

“你方才提及他时，眼神闪烁，语气也带着几分迟疑。”达西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认真，“我从未见你对哪位先生如此在意过。”

安妮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头乱作一团。她不得不承认，福尔摩斯的出现确实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她原本平静的心湖。达西看着她的模样，眼中的探究渐渐化作一丝温和：“好奇本就是心动的开端，安妮。你不必急于否定自己的心意，也不必因世俗的眼光或母亲的态度而压抑自己。”

花园里的风轻轻吹过，蔷薇花瓣随风飘落，落在安妮的裙摆上。她望着远处的湖面，心中渐渐清明了几分。达西的话像一盏灯，照亮了她纷乱的思绪。她或许真的需要一点时间。

就在这时，安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笑着朝二人挥手：“安妮！达西！快来尝尝我新做的草莓挞，刚从烤箱里取出来的！”

安妮回过神，朝安娜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起身时对上达西的目光，他朝她微微颔首，眼中带着鼓励。她深吸一口气，心中的阴霾仿佛散去了不少。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她知道，无论未来如何，她都有勇气去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