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三天，奉天城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陆天青从未见过的景象。城墙高耸，青砖垒砌，城门洞开，车马人流络绎不绝。城楼上旌旗飘扬，守城兵丁持枪而立。城外是连绵的窝棚和集市，吆喝声、叫卖声、车马声混成一片，喧嚣而充满生机。

陆天青站在城门外，仰头望着“奉天”两个大字。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这就是关东了。

这就是他要挣钱的地方。

周福贵轻车熟路地带他穿过城门，走进城中。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药材行、粮店、酒楼……招牌琳琅满目。行人穿着各异，有关内来的商人，有本地旗人，还有金发碧眼的洋人——陆天青第一次见到洋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那是俄国人。”周福贵低声说，“奉天有俄国领事馆，做毛皮和茶叶生意的。”

两人拐进一条稍窄的街道，在一家店铺前停下。招牌上写着“胡记药材行”，黑底金字，很是气派。店堂宽敞，柜台后站着两个伙计，正在给客人抓药。空气中弥漫着药材特有的苦香。

“胡掌柜在吗？”周福贵问。

一个伙计抬头，认出他来：“周老板来了！掌柜在后堂，您稍等。”

不一会儿，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走了出来。他穿着深蓝绸衫，面白无须，眼睛细长，透着精明。见到周福贵，脸上露出笑容：“周老弟，可算把你等来了！这次带了什么好货？”

“胡掌柜，货在后面车队，明日就到。”周福贵拱手，“今天来，是有件事想麻烦您。”

他把陆天青拉到身前：“这位小兄弟，陆天青，直隶人。人品可靠，手脚勤快，想找个活计。我想着您这儿缺伙计，就带他来了。”

胡掌柜打量陆天青。目光锐利，像在评估一株药材的成色。

“多大了？”

“十六。”

“识字吗？”

陆天青摇头。家里穷，哪有钱读书。

胡掌柜点点头，又问：“能吃苦吗？”

“能。”

“为什么来关东？”

陆天青沉默了一下：“家里欠税，要挣钱。”

胡掌柜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很快消失。他转身对周福贵说：“周老弟推荐的人，我信得过。不过店里规矩，新伙计试用一个月，工钱三百文。合格了，转正，五百文。包吃住，住在后院的伙计房。”

周福贵看向陆天青。后者深吸一口气：“我愿意。”

胡掌柜叫来一个老伙计：“老赵，带他去安顿。从明天开始，跟你学抓药。”

老赵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背微驼，但眼神清亮。他领陆天青穿过店堂，来到后院。院子不小，一边是仓库，一边是伙计房。房间不大，摆了四张床铺，陆天青分到靠窗的位置。

“被子枕头在柜子里，自己拿。”老赵说，“晚饭在厨房，辰时、午时、酉时开饭，过时不候。明天寅时三刻起床，先打扫店堂，再学认药材。”

陆天青一一记下。

傍晚，周福贵来告别。他明天就要随车队去吉林收药材，一个月后才回奉天。

“小兄弟，好好干。”周福贵塞给陆天青一个小布包，“这是半吊钱，你先用着。记住，在药材行，多看多学少说话。胡掌柜人不错，但规矩严。老赵是行里的老人，跟着他学，错不了。”

陆天青推辞，周福贵硬塞给他：“拿着。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日后你挣了钱，再还我不迟。”

送走周福贵，陆天青回到房间。同屋的还有两个伙计，一个二十来岁，姓张；一个三十多岁，姓李。两人对他还算友善，简单聊了几句就睡了。

陆天青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的更鼓声。奉天的夜比榆关镇喧嚣，远处隐约传来酒楼的划拳声、歌女的唱曲声。

他想起离家那天的晨雾，想起母亲含泪的眼睛，想起父亲佝偻的背影。

五两银子。十日之期。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

他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不知道父亲是否已被收监，母亲是否还在哭泣。

他握紧拳头，指甲再次掐进掌心。

明天，他要开始学抓药。

明天，他要开始挣钱。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洒在少年脸上。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像荒野里的孤狼。

路还长。但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在奉天城的第一夜，陆天青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榆关镇，手里捧着五锭白银。父亲笑了，母亲也笑了。可当他走近，他们的脸却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雾里。

他惊醒，发现枕头湿了一片…

窗外，天快亮了。

第五章 进城

第五章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