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贫穷

大清咸丰二年秋，直隶永平府榆关镇。

风卷着黄土从镇北的官道一路刮来，扑在陆家低矮的土坯墙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陆天青蹲在墙根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看着那两个穿皂衣的衙役将家里最后一口铁锅抬出了院门。

那口锅边沿破了三个豁口，底上补过两次，母亲总说还能用十年。

“轻些！轻些！”母亲王氏倚在门框上，声音细得像要断的线。她想上前，腿却软得挪不动步，只能眼睁睁看着锅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衙役头目姓赵，镇上人都叫他赵阎王。他掸了掸皂衣上的灰，从怀里掏出本泛黄的账册，用指甲划过一行字：“陆老五，欠咸丰元年地丁银六两二钱，咸丰二年至今的捐税七两六钱，总计十三两八钱。今日抄没家产折价八两八钱，仍差五两。”

他合上册子，抬眼看向院子中央那个佝偻的身影：“限期十日，若凑不齐，按律收监。”

陆天青的父亲陆老五垂着头，脖子像折了的麦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音节，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连“是”字都没说出口。

赵阎王哼了一声，带着手下走了。破旧的木门在他们身后吱呀晃着，始终没合拢。

院子里死寂。风从墙缝钻进来，卷起地上的鸡毛和碎草。三只瘦鸡缩在墙角，不明白今天为什么没被赶进窝。一张歪腿的桌子翻倒在院中央，那是衙役搜检时推倒的。桌子旁散落着几个粗陶碗，其中一个摔成了三瓣，白色的茬口在暮色里格外刺眼。

王氏终于挪动了脚步。她走到陆老五身边，伸手想碰碰丈夫的肩，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在她沾着灶灰的脸上冲出两道浅痕。

陆天青从墙根站起身。十六岁的少年，正是抽条的年纪，却因常年吃不饱而显得格外瘦削。旧褂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凸起的骨节。他走到那堆碎碗前，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来。

“还能粘。”他说，声音干涩。

陆老五终于动了。他缓缓蹲下，抱着头，肩膀开始颤抖。起初只是轻微的耸动，后来变成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被困在陷阱里。

“怪我……都怪我……”他反复说着这几个字，“去年不该租那两亩坡地……旱了……全旱了……”

王氏也蹲下来，抱住丈夫：“不怪你，不怪你……”

陆天青捏着碎碗片，站在父母身旁。夕阳的余晖斜照进院子，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土坯墙上，像三株快要枯萎的蒿草。

夜色漫上来时，陆老五止住了哭。他呆呆坐在门槛上，望着空荡荡的灶间。那里原本摆着铁锅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圈烟熏的痕迹。

王氏摸黑从里屋捧出半个窝头，掰成三份。最大的一份递给儿子，小的两份她和丈夫分了。没有锅，烧不了水，就着凉水硬咽下去。

“明天我去我哥家借点。”王氏小声说，“他上次说需要人帮着收秋，我去做几天工……”

“你哥家也难。”陆老五摇头，“三个小子都张着嘴等吃食。”

又是一阵沉默。

陆天青嚼着干硬的窝头，眼睛望着院子上方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空。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清冷的光洒下来，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

他想起去年腊月，镇东首富陈家办喜事，陈家少爷娶亲。流水席摆了三天，光是倒掉的剩菜就装了十几桶。他那时在陈家后门等着，想讨些残羹，看见陈少爷穿着大红喜服走出来，锦缎在灯笼下泛着柔滑的光。

陈少爷没看他，径直上了马车。那是辆黑漆平头车，车厢两旁开着窗，挂着绸帘。拉车的两匹马皮毛油亮，蹄声清脆。车从陆天青身边驶过，扬起细细的尘土。

“那是苏杭的云锦，一匹值二十两银子呢。”当时同在等剩饭的老乞丐说，“你看那马，蒙古来的良驹，一匹怕不得五十两？”

二十两。五十两。

陆天青低头看自己露出脚趾的布鞋。这双鞋是母亲用旧衣服改的，底都快磨穿了。补一次要三个铜钱，家里已经三个月没舍得花这个钱了。

夜风越来越冷。陆天青抱紧胳膊，感觉到胃里那点窝头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熟悉的饥#饿感又爬上来。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要去闯关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