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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花】槐酒

燕尘覆冕:安庆绪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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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四年的春,柳城的风沙歇得早,安家府邸的老槐树下,已落了满地细碎的槐花瓣。我捧着一碗温热的米酒,递到那个眉眼深邃的稚子面前,他刚被安禄山斥完练射不中,手背还留着马鞭的淡红印痕,捏着小木弓的手指泛白,却还是抿着嘴,怯生生接了酒碗,一饮而尽。

我是康夫人的陪嫁仆役,府里人都唤我老槐,唯有庆绪少时嘴笨,总含糊地叫我“槐伯”。彼时安禄山已是平卢节度使,坐镇柳城,权倾东北边地,对这个次子寄予了万般军事厚望,日日逼着练骑射,射不中靶心便是打骂,半分情面也无。康夫人瞧着心疼,总拉着我的手嘱咐,说庆绪性子懦,不如兄长庆宗活络,让我多照看着些。我应着,便真把这孩子当亲少爷护着,厨下总温着柳城粟特人的米酒,清冽微甜,解乏也解愁,趁安禄山入营的间隙,偷偷递给他,那是庆绪年少时最爱的滋味。

那时的柳城,胡汉杂居,驼铃绕巷,安家府邸在城隅高坡,朱门映着暖阳。我看着庆绪八岁便能驰马绕校场,十岁时箭无虚发,十五岁随安禄山入军营,从柳城的稚子长成银甲少年,只是那双眼睛里,始终藏着一丝怯,像总在盼着父亲的一句认可。可安禄山素来轻视他,纵是庆绪随军立了小功,归来也只换得一句冷淡的“尚可”,连半分笑意都无。

安史之乱起时,我已年近六十,跟着康夫人入了洛阳。宫墙高筑,人心却隔得更远,段夫人带着安庆恩入府后,安禄山的偏爱愈发明显,庆绪在府中愈发沉默。严庄揽权后,府里四处都是他的人,我连靠近庆绪都难,只能远远看着——看他披甲征战归来,枪尖染血,背影孤绝;看他被立为晋王,却终日惴惴;看他坐上洛阳宫的御座,像个被线牵着的木偶,连举杯的动作都透着僵硬,府里的米酒,竟再没温过。

洛阳失守那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叛军溃逃,宫中人喊马嘶。我护着康夫人想寻庆绪,却被乱兵冲散,等拨开人群,只看到他带着数千残兵往北城门去,银甲染尘,回头望了一眼宫城,终究是策马离去。我追了几步,被流矢擦伤胳膊,那道背影,便成了我在洛阳见他的最后一面。

此后数月,我辗转在乱军与流民之间,一路往北打听庆绪的消息。听人说他到了邺城,重行登基之礼;听人说唐军围了邺城,史思明引兵而来;最后传来的,是安阳郡的死讯——史思明以议和为诱饵,将他诱至帐中擒杀,斩其首送往长安邀功,麾下亲卫四散,连随身的东西都遗落在郊外的枯槐下。

我寻到那棵枯槐时,已是三月末,风沙卷着枯草,槐树下只有一领染了血的素色便袍,还有那把我看着他从小用到大的小木弓。那弓是安禄山初教他射艺时做的,弓身磨得光滑,还留着他年少时的指印,他竟一直带在身边。我跪在地上,抖着手将便袍与木弓收了,以衣冠为凭,在槐树下掘了一抔土,立了块无字青石碑,又从怀中摸出陶碗,倒上临行前揣的柳城米酒。酒液落在黄沙里,散了清冽的香,像极了天宝四年的那个春日,他接过酒碗,一饮而尽的模样。

我没再寻康夫人,洛阳失守后流民四散,想来也是凶多吉少。揣着庆绪的衣冠与木弓,我回了柳城。安家府邸早已破败,朱门倾颓,院墙塌了大半,唯有院中的那棵老槐树还在,枝桠虬曲,只是再无春日满树的槐花瓣。我便在旧宅的偏院住下,守着这棵老槐,日日扫叶,温一碗柳城的米酒,摆上两个陶碗,一个自己喝,一个放在对面。

风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极了年少时,庆绪练射累了,坐在槐树下和我有一搭没一搭说话。他说“槐伯,我今日射中了十环”,说“父亲还是没夸我”,说“等我守好柳城,便陪母亲和你喝碗温酒”。这些话,都散在柳城的风沙里,再无人应。

乱世的风,吹了一年又一年,安史之乱的战火还在中原烧着,柳城的风沙依旧,只是再无那个练射的稚子,再无那个银甲的少年,也再无那个被燕尘覆了冕的伪燕帝王。世人都知他是弑父篡逆的乱臣贼子,刻在史书的耻辱柱上,却少有人知,他不过是个一生都想求得父亲认可的孩子,不过是乱世棋局中,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我活到七十九岁,死在一个柳城的春日,槐花瓣落了满地。我躺在老槐树下,手边放着两个陶碗,一碗空着,一碗还剩半盏米酒,身旁是庆绪的小木弓,还有那领叠得整齐的素色便袍。

柳城的风沙起了,卷着槐花香与酒香,漫过旧宅,漫过老槐。世间燕尘万千,覆了帝王冠冕,覆了万里江山,却终究覆不住,天宝四年槐树下的一碗温酒,一声含糊的“槐伯”,还有那段乱世里,唯一的一点温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