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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重围,燕主乞援

燕尘覆冕:安庆绪传

载初二年(乾元元年,758年)冬,北风卷着霜雪,肆虐在邺城的城头。安庆绪伫立在安成府的箭楼上,指尖触到的城砖冰寒刺骨,一如他此刻的心境。城下,唐军的营寨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鼓角之声昼夜不绝,九路节度使率领的二十万大军,已将邺城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飞鸟都难轻易出城。

自洛阳奔逃至此,安庆绪虽在邺城重行登基之礼,仍沿用载初年号,可这帝王之位,比在洛阳时更显飘摇。邺城虽有七郡兵马十万余众,却多是从洛阳溃逃而来的残部,军心本就涣散,又兼蔡希德、崔乾祐等安禄山旧将各怀心思,政令军令难以统一。他试图效仿父亲整肃军纪,亲自到校场阅兵点将,可将士们跪拜时口呼万岁,眼神里却无半分敬畏,转头便听蔡希德等人的调遣,他这个皇帝,依旧是个有名无实的傀儡。

唐军的攻势一日猛过一日。郭子仪的朔方军架起云梯猛攻南门,李光弼的河东军则掘开漳水,引河水灌向城西北角,城墙被泡得酥软,多处出现坍塌。安庆绪披甲登城督战,手中长枪依旧精准,挑落数名攀城的唐军士兵,可看着身边叛军将士不断倒下,城墙下尸积如山,他心头只剩无尽的焦灼。

更致命的是粮草危机。唐军围城三月,邺城内外交通断绝,城中粮草早已告急。起初尚可削减军粮供应,后来竟到了士卒相食的地步,百姓更是流离失所,哭声载道。安庆绪数次召集诸将议事,蔡希德等人要么推诿“兵力不足,难以突围”,要么直言“需固守待变”,无人肯拿出破敌良策。

“陛下,再守下去,不等唐军破城,城中便要自乱了!”亲卫将领跪在殿中,声音带着哭腔,“昨日西营已有士卒哗变,若非及时镇压,恐生大变。”

安庆绪坐在御座上,望着空荡荡的朝堂,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所谓的“固守待变”不过是自欺欺人,唐军兵强马壮,粮草充足,耗下去只会是死路一条。如今放眼天下,能解邺城之围的,唯有拥兵数万、驻守范阳的史思明。

可史思明,是他最不敢轻易求助的人。此人随父亲起兵,战功赫赫,野心勃勃,向来桀骜不驯,对他弑父夺权之事更是嗤之以鼻。此前他虽为笼络史思明有所册封,对方却从未遣一兵一卒支援邺城,显然是在坐观成败,等着收渔翁之利。

载初三年(乾元二年,759年)春,唐军的攻城愈发猛烈,邺城东门已被攻破一角,叛军拼死堵截才勉强守住。安庆绪再也无法迟疑,召来心腹宦官,令其草拟求援信,言辞极尽谦卑。

信中,他放下帝王身段,称史思明为“叔父”,细数唐军围城之危,邺城军民之苦,许诺若史思明肯出兵解围,待乱事平定,便“禅位让贤”,愿将大燕帝位拱手相送。为表诚意,他还命人搜罗宫中仅存的金银珠宝,连同自己的玉带、御马,一并作为信物,派使者星夜送往范阳。

使者出发后,安庆绪度日如年。他一面继续督战守城,一面派人打探范阳消息,每日立于城头,望着北方范阳的方向,盼着援军到来,却又怕援军真的到来。他清楚,史思明若来,邺城之围可解,可他自己的帝位,乃至性命,恐怕也将难保。

三日后,使者带回史思明的回信,字迹潦草,语气倨傲,大意是“吾受先帝厚恩,必救邺城,大军不日便发”,却对“禅位”之事只字未提。安庆绪心中五味杂陈,喜的是史思明肯出兵,忧的是对方态度不明,不知心怀何意。

帐下谋士劝道:“陛下,史思明野心极大,禅位之诺不过是权宜之计,万不可当真。待援军至,需早做防备,不可让其轻易入城。”

安庆绪何尝不知,可如今邺城危在旦夕,他别无选择,只能点头道:“朕知晓,传令下去,若范阳军至,开北门接应,却需严守城门,谨防生变。”

他的防备,在史思明的老谋深算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史思明接到求援信后,并未立刻出兵,而是率军进至魏州,停留观望六十余日,待邺城守军与唐军厮杀至两败俱伤、唐军疲惫不堪时,才亲率数万大军,号称二十万,缓缓向邺城进发。他行军极缓,沿途收拢叛军溃兵,扩充势力,还在魏州自称“大圣燕王”,建立政权,派人四处散播消息,称自己是“奉先帝遗命,前来讨伐弑父逆子,安定燕室”,将自己塑造成平乱救主的忠臣。

消息传到邺城,安庆绪面色惨白。他知道,史思明这是要借“讨逆”之名,夺他的江山。可此时邺城守军已伤亡过半,精锐尽失,根本无力对抗史思明的大军,只能硬着头皮派人迎接,不敢有半分异议。

载初三年(乾元二年,759年)三月,史思明的大军抵达邺城外围,恰逢突发大风沙,天地昏暗,咫尺不相辨,唐军九路节度使因互不统属,久攻不下已心生嫌隙,见范阳军至,恐腹背受敌,大军又陷入大乱,竟未做抵抗,便各自引兵撤退。郭子仪率军断后,却遭史思明大军突袭,朔方军溃散,粮草辎重尽被史思明缴获。

邺城之围,不战自解。

消息传入城中,叛军将士欢声雷动,唯有安庆绪面色凝重。他欲派使者出城犒军,以示交好,却被蔡希德拦下:“陛下乃九五之尊,不可轻易示好,不如令臣出城犒军,探其虚实。”

安庆绪心知蔡希德是怕他出城遭算计,点头应允。可蔡希德出城后,竟直接拜见史思明,向其哭诉安庆绪的懦弱无能,诉说邺城守军的艰难,却未献布防图,仍归守邺城。安庆绪得知后,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只能紧闭城门,加派守军,与史思明的大军隔城相望。

史思明驻军于邺城郊外,并未攻城,安庆绪见史思明兵强马壮,自知无力抗衡,主动派蔡希德前往史思明营中请降,许诺禅位让贤,奉史思明为帝。史思明却假意邀安庆绪出城会面,共商“帝位交接”之事。

安庆绪犹豫不决,亲信劝他不可前往,恐有诈;可又有人劝他,若不去,便是示弱,恐遭史思明猜忌,当即便可攻城。彼时的安庆绪,已身陷绝境。城中守军不过五万,且多是疲惫之师,毫无斗志,史思明大军兵强马壮,城外还有唐军残余势力虎视眈眈。他若拒见,史思明便可名正言顺地以“逆子拒命”为由攻城,邺城旦夕可破;若前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哪怕是苟延残喘。

夜深人静,安庆绪再次抽出腰间佩剑,月光下,剑刃依旧锋利,却映不出他半分帝王威仪。他想起年少时随父亲征战河北的岁月,想起广阳城头领兵守御的时光,想起战场上并肩作战的兄弟,这一生仿佛都在身不由己,被权力、战乱、野心裹挟着前行,从未有过片刻自主。

他将佩剑归鞘,沉声对身边亲卫道:“备马,明日一早,朕出城见史思明。”

亲卫大惊:“陛下,万万不可!”

“朕意已决,”安庆绪闭上眼,语气带着一丝认命的悲凉,“事到如今,躲是躲不过的。若他真要取朕性命,便是在城中,也难逃一死。”

次日清晨,邺城北门缓缓打开,安庆绪身着素色王袍,只带三百亲卫,策马出城。城外,史思明的大军列阵以待,旌旗猎猎,杀气腾腾。史思明立于中军阵前,身披金甲,面容冷峻,望着缓缓而来的安庆绪,眼中没有半分臣子对君主的恭敬,只有胜利者对阶下囚的审视。

安庆绪勒住马缰,望着眼前如山的军阵,心中最后一丝希冀也渐渐破灭。他知道,这场会面,不是共商帝位交接,而是他命运的终局。燕尘漫天,覆冕之祸,已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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