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成元年冬,北风卷着霜雪,肆虐在邺城的城头。安庆绪伫立在安成府的箭楼上,指尖触到的城砖冰寒刺骨,一如他此刻的心境。城下,唐军的营寨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鼓角之声昼夜不绝,九路节度使率领的二十万大军,已将邺城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飞鸟都难轻易出城。
自洛阳奔逃至此,安庆绪虽在邺城重登帝位,改元天成,可这帝王之位,比在洛阳时更显飘摇。邺城虽有七郡兵马七万余众,却多是从洛阳溃逃而来的残部,军心本就涣散,又兼尹子奇等安禄山旧将各怀心思,政令军令难以统一。他试图效仿父亲整肃军纪,亲自到校场阅兵点将,可将士们跪拜时口呼万岁,眼神里却无半分敬畏,转头便听尹子奇等人的调遣,他这个皇帝,依旧是个有名无实的傀儡。
唐军的攻势一日猛过一日。郭子仪的朔方军架起云梯猛攻南门,李光弼的河东军则掘开漳水,引河水灌向城西北角,城墙被泡得酥软,多处出现坍塌。安庆绪披甲登城督战,手中长枪依旧精准,挑落数名攀城的唐军士兵,可看着身边叛军将士不断倒下,城墙下尸积如山,他心头只剩无尽的焦灼。
更致命的是粮草危机。唐军围城三月,邺城内外交通断绝,城中粮草早已告急。起初尚可削减军粮供应,后来竟到了士卒相食的地步,百姓更是流离失所,哭声载道。安庆绪数次召集诸将议事,尹子奇等人要么推诿“兵力不足,难以突围”,要么直言“需固守待变”,无人肯拿出破敌良策。
“陛下,再守下去,不等唐军破城,城中便要自乱了!”亲卫将领跪在殿中,声音带着哭腔,“昨日西营已有士卒哗变,若非及时镇压,恐生大变。”
安庆绪坐在御座上,望着空荡荡的朝堂,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所谓的“固守待变”不过是自欺欺人,唐军兵强马壮,粮草充足,耗下去只会是死路一条。如今放眼天下,能解邺城之围的,唯有拥兵十万、驻守范阳的史思明。
可史思明,是他最不敢轻易求助的人。此人随父亲起兵,战功赫赫,野心勃勃,向来桀骜不驯,对他弑父夺权之事更是嗤之以鼻。此前他册封史思明为范阳节度使,对方虽接受任命,却从未遣一兵一卒支援邺城,显然是在坐观成败,等着收渔翁之利。
二
天成二年春,唐军的攻城愈发猛烈,邺城东门已被攻破一角,叛军拼死堵截才勉强守住。安庆绪再也无法迟疑,召来心腹宦官,令其草拟求援信,言辞极尽谦卑。
信中,他放下帝王身段,称史思明为“叔父”,细数唐军围城之危,邺城军民之苦,许诺若史思明肯出兵解围,待乱事平定,便“禅位让贤”,愿将大燕帝位拱手相送。为表诚意,他还命人搜罗宫中仅存的金银珠宝,连同自己的玉带、御马,一并作为信物,派使者星夜送往范阳。
使者出发后,安庆绪度日如年。他一面继续督战守城,一面派人打探范阳消息,每日立于城头,望着北方范阳的方向,盼着援军到来,却又怕援军真的到来。他清楚,史思明若来,邺城之围可解,可他自己的帝位,乃至性命,恐怕也将难保。
三日后,使者带回史思明的回信,字迹潦草,语气倨傲,大意是“吾受先帝厚恩,必救邺城,大军不日便发”,却对“禅位”之事只字未提。安庆绪心中五味杂陈,喜的是史思明肯出兵,忧的是对方态度不明,不知心怀何意。
帐下谋士劝道:“陛下,史思明野心极大,禅位之诺不过是权宜之计,万不可当真。待援军至,需早做防备,不可让其轻易入城。”
安庆绪何尝不知,可如今邺城危在旦夕,他别无选择,只能点头道:“朕知晓,传令下去,若范阳军至,开北门接应,却需严守城门,谨防生变。”
可他的防备,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史思明接到求援信后,并未立刻出兵,而是等邺城守军与唐军厮杀至两败俱伤,才亲率十万大军,号称二十万,缓缓向邺城进发。他行军极缓,沿途收拢叛军溃兵,扩充势力,还派人四处散播消息,称自己是“奉先帝遗命,前来讨伐弑父逆子,安定燕室”,将自己塑造成平乱救主的忠臣。
消息传到邺城,安庆绪面色惨白。他知道,史思明这是要借“讨逆”之名,夺他的江山。可此时邺城守军已伤亡过半,精锐尽失,根本无力对抗史思明的大军,只能硬着头皮派人迎接,不敢有半分异议。
三
史思明的大军抵达邺城外围时,唐军九路节度使因互不统属,又久攻不下,早已心生嫌隙。得知范阳军至,唐军诸将恐腹背受敌,竟未做抵抗,便各自引兵撤退。郭子仪率军断后,却遭史思明大军突袭,朔方军溃散,粮草辎重尽被史思明缴获。
邺城之围,不战自解。
消息传入城中,叛军将士欢声雷动,唯有安庆绪面色凝重。他命人备下銮驾,欲亲自出城迎接史思明,却被尹子奇拦下:“陛下乃九五之尊,岂可屈尊迎一臣子?不如令臣出城犒军,探其虚实。”
安庆绪心知尹子奇是怕他出城被擒,点头应允。可尹子奇出城后,竟直接拜见史思明,言语间对安庆绪多有诋毁,还献上邺城布防图,俨然已投靠对方。安庆绪得知后,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只能紧闭城门,加派守军,与史思明的大军隔城相望。
史思明驻军于邺城郊外,并未攻城,反而派人入城,邀安庆绪出城会面,称“共商军机,平定天下”。安庆绪犹豫不决,亲信劝他不可前往,恐有诈;可又有人劝他,若不去,便是示弱,恐遭史思明猜忌,当即便可攻城。
彼时的安庆绪,已身陷绝境。城中守军不过三万,且多是疲惫之师,史思明大军兵强马壮,城外还有唐军残余势力虎视眈眈。他若拒见,史思明便可名正言顺地以“逆子拒命”为由攻城,邺城旦夕可破;若前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哪怕是苟延残喘。
夜深人静,安庆绪再次抽出腰间佩剑,月光下,剑刃依旧锋利,却映不出他半分帝王威仪。他想起柳城年少时的骑射时光,想起长安赐名的荣耀,想起洛阳弑父的血腥,想起邺城围城的煎熬,这一生仿佛都在身不由己,被权力、战乱、野心裹挟着前行,从未有过片刻自主。
他将佩剑归鞘,沉声对身边亲卫道:“备马,明日一早,朕出城见史思明。”
亲卫大惊:“陛下,万万不可!”
“朕意已决,”安庆绪闭上眼,语气带着一丝认命的悲凉,“事到如今,躲是躲不过的。若他真要取朕性命,便是在城中,也难逃一死。”
次日清晨,邺城北门缓缓打开,安庆绪身着素色王袍,只带三百亲卫,策马出城。城外,史思明的大军列阵以待,旌旗猎猎,杀气腾腾。史思明立于中军阵前,身披金甲,面容冷峻,望着缓缓而来的安庆绪,眼中没有半分臣子对君主的恭敬,只有胜利者对阶下囚的审视。
安庆绪勒住马缰,望着眼前如山的军阵,心中最后一丝希冀也渐渐破灭。他知道,这场会面,不是共商军机,而是他命运的终局。燕尘漫天,覆冕之祸,已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