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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武场凝霜

盼君归期,君无归期

闭门思过的第三日,长春宫的传旨宫女终于踏碎了云珩殿的沉寂。纪玖晔闻声抬眼,案上摊着的策论才写至半阙,他敛了眸底残存的倦意,缓缓起身,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抬手时,后背的伤扯着筋骨,让他肩头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却半点不露声色。

宫女宣完婉贵妃的口谕便躬身退下,殿内重归寂静。纪玖晔立在原地,指尖抚过锦袍后背那片早已结痂的地方,钝痛隔着布料漫上来,像一记无声的提醒。自那日起,他便刻意避着裴昭宁,晨起读书、午后散步,皆与纪绍元同进同出,眉眼间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只是看向长春宫杂役往来的方向时,目光会淡得像蒙了一层雾,再无半分停留。

纪绍元瞧着皇兄日日伴在身侧,先前的别扭早散了大半,依旧像从前那般黏着他,走在路上会拽着他的袖角,遇着新奇玩意儿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纪玖晔总是耐心听着,偶尔抬手揉一揉他的发顶,动作温柔,却再无那日御花园里的冷硬,仿佛那场罚跪、那五十下藤条,不过是深宫一隅的一场微雨,落过便无痕。

这般平静不过两日,婉贵妃便传了纪玖晔去长春宫。殿内暖炉烧得正烈,婉贵妃坐在软榻上,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抬眼看向他时,眸底的愠怒已散,只剩几分沉凝:“玖晔,你已十一,身为储君备选,不可只守着笔墨文章。自明日起,我让御林军校尉来教你习武,卯时起练,不得懈怠。”

纪玖晔垂眸躬身,脊背弯出规整的弧度,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儿臣遵母妃旨意。”

婉贵妃看着他这般恭顺模样,终是松了眉,挥了挥手让他退下。走出长春宫时,秋风卷着桂花香扑在脸上,纪玖晔抬手按了按后背,伤口被风一吹,隐隐作痛,指尖攥了攥衣摆,眸底只剩一片沉定。

残冬的寒意还未褪尽,长春宫的演武场便落了层薄霜,青砖地冻得发裂,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像细针戳着疼。

第二日天未亮,婉贵妃便差人传纪玖晔到演武场,身旁立着的是御林军校尉,虎背熊腰,眼神如刃,扫过他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今日起,每日寅时到酉时,随校尉习武,除却用膳,不得有半刻歇息。”

婉贵妃的声音没有半分商量,目光扫过纪玖晔微怔的脸,“你是长春宫的大皇子,是本宫的指望,习武不是可选,是必须。”

纪玖晔垂眸,指尖攥了攥衣摆。他自小偏爱诗书,对舞刀弄枪本无兴趣,可母妃的话字字带着不容违逆的威压,他终究是躬身应下:“儿臣遵旨。”

寅时的演武场还浸在墨色里,寒星挂在天际,纪玖晔便要握着比他手臂还沉的长刀,跟着御林军校尉扎马步、练劈砍。长刀磨得雪亮,握柄硌得掌心生疼,不过半个时辰,他的腿便抖得站不稳,额角的冷汗混着雪沫子往下淌,滴在冻硬的青砖上,瞬间凝了薄冰。

校尉从不容情,见他动作稍有迟缓,藤条便落在背上,抽得锦袍裂开细纹,旧伤叠新痛,疼得纪玖晔脊背发僵,却咬着牙不肯吭声。他知道母妃定在暗处看着,半点懈怠,便是让母妃失望,更是让那些盯着长春宫的人看了笑话。

裴昭宁每日劈完柴,便攥着帕子躲在演武场的廊柱后,远远看着纪玖晔的身影。他看着大皇子握着长刀反复劈砍,看着藤条落在他背上,看着他收势时踉跄的脚步,心口便揪着疼。他想上前递上帕子,却不敢——婉贵妃早已放话,谁也不许靠近演武场,违者重罚,尤其是裴昭宁。

那日晌午,纪玖晔练完一套刀法,收势时脚下一滑,长刀脱手砸在地上,他自己也摔在青砖上,手肘磕在刀鞘上,磨出一道血痕。

校尉正要呵斥,却见婉贵妃走了过来,目光落在纪玖晔的伤处,没有半分怜惜,只冷冷道:“这点小伤便撑不住?日后若是上了朝堂,遇着刀光剑影,你岂不是要任人宰割?”

她说着,示意太监取来一碗冷酒,递到纪玖晔面前:“喝了,忍着疼继续练。成大事者,必先苦其筋骨。”

冷酒入喉,烧得嗓子生疼,寒气顺着血脉淌遍全身,纪玖晔打了个寒颤,却还是撑着地面站起来,捡起长刀,重新摆好姿势。婉贵妃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嘴角才勾出一丝淡笑,转身时,余光瞥见廊柱后的衣角,眼神骤然变冷,却没当场点破。

夜里,裴昭宁趁着夜色,偷偷摸进纪玖晔的寝殿。殿内只点着一盏昏灯,纪玖晔正坐在案前,背对着门,抬手揉着肩膀,动作僵硬。裴昭宁攥着藏在袖中的伤药,小声道:“大皇子,小的给您送点伤药。”

纪玖晔回头,见他眉眼间满是担忧,掌心还攥着个小小的瓷瓶,心头微暖:“你怎么进来的?母妃下了命令,不许你靠近演武场,也不许你进我寝殿。”

“小的知道,可大皇子日日被藤条抽,旧伤未好又添新伤,再拖下去,怕是会落下病根。”

“出去吧。”纪玖晔的声音冷了几分,“别让母妃看见,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裴昭宁的一顿,鼻尖发酸,攥着瓷瓶的手紧了紧,终究是躬身退了出去。殿门关上的那一刻,纪玖晔才松了攥着的拳,掌心的薄茧磨得生疼,他抬手抚上背上的伤,那里还火辣辣的,可心里的疼,却比身上更甚。他不是不想让裴昭宁留下,只是他知道,母妃的眼睛无处不在,他护不住裴昭宁,唯有推开他,才能让他少受些苛待。

日子一日日过,纪玖晔的武艺渐长。他的掌心磨出了厚厚的茧,背上的伤好了又添,他的动作越来越稳,长刀劈下时,带起的风竟能吹落枝头的雪沫。只是寅时的演武场,再也不见他微怔的模样,只剩一身冷硬的锋芒。

婉贵妃见他愈发沉稳凌厉,心中满意,却仍不肯放松,竟让校尉教他近身搏杀,动辄便是真刀真枪的较量。

那日,纪玖晔与校尉对打,校尉出手极重,一拳落在他的胸口,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廊柱上,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就在校尉再次上前时,一道瘦小的身影突然冲了出来,扑在纪玖晔身前,张开双臂:“别打了!大皇子已经撑不住了!”

是裴昭宁。他躲在廊柱后,看着纪玖晔被一拳砸在胸口,再也忍不住冲了出来,哪怕知道迎接他的会是婉贵妃的怒火。

婉贵妃的脸色瞬间铁青,厉声喝道:“大胆奴才!谁让你擅闯演武场的?”

裴昭宁浑身发抖,却依旧挡在纪玖晔身前,垂着头道:“小的知罪,可大皇子连日习武,早已身心俱疲,求贵妃娘娘开恩,让大皇子歇一日。”

“本宫的事,轮得到你一个罪臣之子置喙?”婉贵妃冷笑,示意太监,“拖下去,杖责二十,扔到柴房禁足,不许任何人探望。”

太监上前拽住裴昭宁,他挣扎着回头,看向纪玖晔,眼里满是担忧。纪玖晔撑着廊柱站起来,胸口的疼阵阵袭来,他看着裴昭宁被拖走,看着藤条落在他身上,喉间的腥甜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锦袍。

“母妃。”他开口,声音沙哑,“儿臣求您,饶了他。”

婉贵妃看着他,眼里满是失望:“为了一个奴才,你竟向本宫求情?纪玖晔,你记着,在这深宫里,任何多余的感情,都是置你于死地的利刃!”

“儿臣知道。”纪玖晔垂眸,血珠从唇角滑落,“可他只是想护着儿臣。儿臣愿加倍习武,不眠不休,只求母妃饶了他。”

僵持半晌,婉贵妃终究是松了口:“好,本宫饶了他。但你记住,今日的事,绝不能再发生。若再有下次,他便不是杖责二十这么简单了。”

裴昭宁被送回柴房时,后背早已血肉模糊,疼得连动都动不了。入夜,纪玖晔偷偷摸进柴房,手里攥着伤药,借着微弱的烛火,轻轻为他上药。

“谁让你冲出来的?”纪玖晔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触到裴昭宁的伤处,见他疼得瑟缩,动作便放得更轻。

“小的见大皇子撑不住了。”裴昭宁小声道,抬头看他,见他唇角的血痕还在,心口一疼,“大皇子的胸口……”

“无妨。”纪玖晔淡淡道,上完药,又从袖中摸出一块桂花糖,放在他掌心。

柴房里的烛火昏黄,映着两人的身影,窗外的寒风还在刮,可掌心的桂花糖和微凉的伤药,却让彼此的心底,漾起一丝微弱的暖。

纪玖晔终究是成了婉贵妃想要的模样,一身武艺,眉眼冷硬,成了朝堂上人人忌惮的大皇子。

他的刀磨得越来越利,心却藏得越来越深。演武场的寒刃磨去了他的软心肠,却磨不去心底那点藏着的温柔,像埋在冰雪下的种子,哪怕被层层寒霜覆盖,也依旧在心底,悄悄生根。

而婉贵妃看着纪玖晔的成长,心中满意,却不知,她用寒刃磨出的锋芒,终究是抵不过心底那点藏着的暖。这深宫的刀光剑影里,那点温柔,会是纪玖晔的软肋,也会是他日后,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