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主要是洛清弦睡了,谢回不敢睡也睡不着),在冰凹深处微弱的、仿佛永恒不变的幽蓝光线下,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直到洛清弦体内的冰寒灵力自行运转了几个周天,伤势被压制,体力也恢复了不少,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依旧清澈冷冽,没有丝毫初醒的迷茫。他第一眼便看到旁边不远处,抱着膝盖、睁着一双布满血丝却依旧警惕地瞪着四周黑暗的谢回。对方看起来比自己这个睡了觉的人还要疲惫。
谢回察觉到他的动静,立刻转过头,赤瞳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又换上那副欠揍的、强打精神的模样:“哟,睡醒了?大少爷可真能睡,小爷我可是守了你一夜,眼睛都没敢合一下!生怕你被什么冰耗子叼走!”他夸张地打了个哈欠,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洛清弦没理他,自顾自地站起身,检查了一下自身的状态,又看了一眼被放在脚边的“雪魄”琴。灵力恢复了三四成,外伤无碍,内腑还有些隐痛,但已不影响行动。此地不宜久留,无论是为了回归战场(不知战况如何),还是为了摆脱身边这个聒噪的麻烦,都必须尽快离开。
他弯腰拾起“雪魄”,抱在怀中,目光扫视了一下冰凹的出口方向——其实也只有一个方向,就是他们进来的那条狭窄通道。
谢回见他这副架势,也连忙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冰碴:“要走了?你知道怎么出去?”
洛清弦沉默地迈开脚步,用行动代替了回答——不知道,但总得走。
“喂!等等我!”谢回赶紧跟上,依旧亦步亦趋地跟在洛清弦身后半步的距离,嘴里又开始念叨起来,“我说洛公子,咱们这算是……同路?你现在要去哪儿?回你们乐修大营?还是去找你师尊白微尘?我跟你讲,外面肯定还在打,咱们就这么出去,说不定又撞上混战,到时候是打还是跑?”
洛清弦脚步不停,充耳不闻,只是在崎岖湿滑的冰面上走得格外稳健,显然对冰原环境有着本能的适应。谢回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好几次差点滑倒,全靠身手敏捷才稳住,嘴里抱怨个不停。
两人一前一后,在迷宫般的冰隙通道中穿行。光线时明时暗,通道也时宽时窄,有时需要侧身挤过狭窄的裂缝,有时又要攀爬陡峭的冰坡。洛清弦始终走在前面,偶尔会停下来观察一下岔路,或者倾听风传来的微弱声音,似乎在凭直觉选择方向。谢回虽然话多,但到了这种时候倒也识趣地闭上嘴,紧紧跟着,只是那双赤瞳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由几根巨大冰柱支撑起来的冰洞。洞顶有裂缝,透下几缕天光,勉强照亮了洞内。洞中央有一小片相对平坦的冰面。
洛清弦停下脚步,走到一根冰柱旁,靠着坐下,闭目调息。连续赶路对他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也是负担。
谢回也累得够呛,一屁股坐在他对面,大口喘着气:“歇会儿,歇会儿……这鬼地方,绕来绕去,根本不知道在哪儿。洛公子,你到底认不认得路啊?”
洛清弦没睁眼。
谢回撇撇嘴,也不在意。他眼珠转了转,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他看了看洛清弦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又摸了摸怀里那个装着花种的小锦囊(刚才赶路时他顺手塞回自己怀里了,洛清弦似乎懒得跟他计较),忽然嘿嘿一笑。
“喂,冰块脸,给你看个好玩儿的。”谢回的语气带着点神秘和得意。
洛清弦依旧不理。
谢回也不管他,自顾自地伸出手,掌心向上。他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敛了些,赤瞳中闪过一丝专注的微光。紧接着,他掌心处凭空涌现出一团流动的、暗红色的灵力,那灵力迅速凝聚、塑形,不过两三息功夫,竟化作一个与真人一般大小、身着月白长袍、气质温润清雅的青年男子!
男子面容俊朗,眉眼含笑,正是白微尘的模样!甚至连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属于木系灵力的温和生机感,以及腰间佩戴的、白家特有的阵法玉佩的纹路,都一模一样!
这“白微尘”栩栩如生,气息、神情、乃至眼神中的温和与关切,都与真人无异!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谢回面前,仿佛真的跨越空间而来。
洛清弦在“白微尘”出现的瞬间,冰蓝色的眼眸倏地睁开,瞳孔微微收缩,第一次在谢回面前露出了明显的一丝惊愕。这……是什么?幻术?傀儡?气息太真了!
谢回看到洛清弦眼中那抹讶色,心中得意更甚。他此刻站在原地不能动(这是操控这具特殊傀儡的代价,也是最大的弱点,他自然不会说),但脸上的笑容却张扬起来:“怎么样?像不像?这可是小爷我的独门秘术!”
那“白微尘”在谢回意念操控下,动作自然地走到洛清弦面前,脸上带着白微尘标志性的温和浅笑,目光落在洛清弦身上,仿佛在无声地询问他的状况。
然后,“白微尘”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动了动。
谢回的声音响起,带着点炫耀:“看着啊!”
只见“白微尘”的掌心,忽然出现了那粒暗红色的“彼岸”花种。紧接着,一股精纯而温和的木系灵力,如同涓涓细流,从他掌心注入那种子。
在洛清弦的注视下,那粒沉寂了多年的种子,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化!先是裂开一道细缝,探出一点暗红的嫩芽,随即嫩芽迅速抽枝、长叶、结出细长的花茎,顶端鼓胀出一个暗红色的花苞……整个过程不过十数息,一朵完整的、花瓣纤细卷曲、色泽艳丽如血、散发着奇异幽香的彼岸花,便绽放在了“白微尘”的掌心!
花叶不相见,只有孤零零的、艳红的花朵,在幽暗的冰洞中,显得格外妖异夺目。
洛清弦的目光定在那朵彼岸花上,冰蓝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波动。他确实见过师尊白微尘以灵力催发植物,木系修士做到这点并不稀奇。但眼前这“白微尘”太过逼真,逼真到连催发灵植时那细微的灵力流转和专注神态都一模一样,这绝非普通幻术或简单傀儡能做到。更关键的是,谢回是怎么知道他师尊模样的?还模仿得如此……神似?
谢回见洛清弦盯着那花看,以为他被自己的“本事”镇住了,更是得意,操控着“白微尘”将花又往洛清弦面前递了递,同时自己的声音带着嘲讽响起:“怎么样?比你师尊也不差吧?哦,对了,你师尊本来就会这个,是不是觉得小爷我模仿得挺像?可惜啊,某人连个谢字都不会说。”
洛清弦收回目光,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对那朵花和那个“白微尘”都失去了兴趣。谢回的炫耀和嘲讽,如同石沉大海。
谢回顿时感到一阵无趣。这“冰块脸”真是油盐不进!他眼珠一转,换了策略,用上了激将法:“喂,我说洛公子,你就只会看着?这花可是我……咳,是我‘师尊’催出来的。你不是乐修吗?据说乐修灵力也挺特别的,有没有什么本事,也亮出来看看?别整天抱着你那破琴装深沉啊。该不会……除了弹琴打架,别的啥也不会吧?”
他故意把“破琴”两个字咬得很重,试图激起洛清弦的反应。
冰洞内一片寂静。只有那“白微尘”掌心,艳红的彼岸花静静绽放。
许久,就在谢回以为这次激将法也失败了的时候,洛清弦终于再次睁开了眼睛。
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地看向谢回,又扫了一眼那个捧着花的“白微尘”。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谢回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抬起手,轻轻摘下了脸上的面具。动作不疾不徐,没有拿远,只是让面具暂时离开了脸颊,但并未完全暴露整张脸在谢回的视线下——他似乎并不想彻底让谢回看清自己的模样。
面具摘下的瞬间,谢回只觉得眼前似乎亮了一下。那张惊鸿一瞥过的、俊美苍白的脸再次出现,在冰洞幽蓝的光线下,如同冰雪雕琢而成,精致却毫无生气。但紧接着,谢回敏锐地感觉到,洛清弦周身的气息,似乎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拒人千里的冰寒,而是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空灵而古老的韵律感,仿佛某种沉睡的力量被短暂地唤醒了一丝。
洛清弦没有看谢回,目光落在那朵彼岸花上。他抬起另一只手,修长的手指对着那朵花,凌空轻轻一点。
指尖并无灵光闪现,也没有任何音律响起。
但就在他指尖点出的刹那,那朵静静绽放的艳红彼岸花,忽然轻轻颤抖了一下。紧接着,诡异而梦幻的一幕发生了——鲜艳的花瓣如同拥有生命般开始向内收拢、变形、颜色也逐渐加深……从极致的红,转向一种吸收一切光线的、沉郁的纯黑。
不过呼吸之间,那朵花彻底消失。而在“白微尘”的掌心,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通体纯黑、没有一丝杂毛、体型娇小玲珑的小猫。它蜷缩着,似乎刚从一场深沉的睡眠中醒来,缓缓抬起头,睁开了眼睛——
一双纯粹的、剔透的赤红色眼眸,如同两粒浸润在寒潭中的红宝石,带着初生般的懵懂与好奇,望向了洛清弦。
小黑猫轻轻“喵”了一声,声音细弱,却带着鲜活的生命力。它在“白微尘”掌心站起身,抖了抖光滑如缎的皮毛,然后轻盈一跃,精准地跳到了洛清弦没有戴面具的那边肩膀,用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喉咙里发出细微的、愉悦的呼噜声。
洛清弦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极其细微的一个弧度,快得如同错觉。他抬手,用指背轻轻拂过小黑猫温暖柔软的脊背,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
然后,他重新将面具戴回了脸上,遮住了所有表情,也掩去了那一闪而逝的气息变化。冰蓝色的眼眸再次看向谢回,里面平静无波,但谢回却分明从中读出了一丝……看傻子般的、淡淡的嫌弃?仿佛在说:就这?
谢回:“……”
他呆住了。赤瞳瞪得溜圆,嘴巴微张,一时忘了言语,连操控“白微尘”都差点不稳。花……变成了猫?活的?这……这是什么法术?乐修还有这本事?不对,刚才那气息……不太像纯粹的乐修灵力……
那只小黑猫似乎对谢回这个“造物主”(某种意义上)毫无兴趣,只趴在洛清弦肩头,舔了舔爪子,赤红的眼睛慵懒地半眯着。
谢回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说:“你……你怎么做到的?”他操控的“白微尘”还僵硬地捧着空无一物的手心,显得有点傻。
洛清弦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将肩头的小黑猫捞下来,抱在怀里,轻轻抚摸着它光滑的皮毛。小黑猫舒服地在他臂弯里找了个姿势,蜷缩起来,赤瞳惬意地眯成一条缝。
冰洞内,一时只剩下小黑猫细微的呼噜声。谢回看着洛清弦抱着猫、重新恢复那副冰山模样的侧影,又看看自己那个空着手的傀儡“白微尘”,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卖弄,好像……有点蠢?
他悻悻地撇撇嘴,散去了掌心的傀儡灵力。“白微尘”的身影如同泡影般消散在空气中,那朵被幻化成猫的彼岸花自然也再无踪迹。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走到一边坐下,嘴里嘀咕着:“花里胡哨……不就是变个猫吗?谁不会似的……”但声音越来越小,明显底气不足。
洛清弦抱着怀里温暖的小生命,感受着那细微的颤动和温度,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那么一瞬间,融化了一点点极寒的坚冰。他确实喜欢小动物,尤其是猫。这种安静、独立、却又偶尔亲近的生物,很合他的性子。
而巧合的是,靠在对面冰柱上、依旧嘀嘀咕咕却忍不住偷偷瞟向小黑猫的谢回,赤瞳深处,也掠过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他……其实也挺喜欢这些小东西的。只是,在谢家那种地方,连活着都要小心翼翼,哪有心思和资格去养什么宠物。
小黑猫在洛清弦怀里舒服地打着呼噜,赤红的眼睛半眯着,对周遭诡异的气氛和两个沉默的少年浑然不觉。它似乎很享受洛清弦指尖那带着冰凉触感却又异常温柔的抚摸。
谢回盯着那团窝在洛清弦臂弯里的黑色毛球看了半天,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劲儿终于让他忍不住再次开口,打破了冰洞里的宁静。
“喂,冰块脸,”他语气里还带着点刚才“炫耀失败”的耿耿于怀,但更多是被小黑猫吸引的好奇,“这猫……你变的?它……有名字吗?”
洛清弦抚猫的手指微微一顿。冰蓝色的眼眸抬起,隔着面具看向谢回。那眼神平静依旧,但谢回莫名觉得,对方似乎犹豫了一下。
然后,洛清弦放下了猫——小黑猫轻盈地落在地上,好奇地伸了个懒腰,用脑袋蹭了蹭洛清弦的靴子——他自己则俯下身,伸出食指,在冰冷光滑的冰面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三个字:
洛回安。
字迹清隽有力,透着一股冷冽的锋锐感,如同他这个人。
“洛、回、安……”谢回下意识地跟着念了出来,赤瞳眨了眨,有些困惑,“回安?这名字……有点怪。”他看了看地上那三个字,又看了看那只蹭着洛清弦脚边、赤瞳懵懂的小黑猫,“它跟你姓洛?回安……是什么意思?回去,平安?”
洛清弦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写下的名字,又看了一眼脚边的小猫,冰蓝色的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然后他直起身,重新抱起小猫,将它放回自己肩头——小黑猫立刻熟练地找到平衡,窝好,继续眯眼打盹。
谢回见他不答,也懒得深究。名字嘛,就是个代号,奇怪就奇怪吧。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冰屑:“歇够了吧?该走了,再待下去真要冻成冰雕了。你这猫……能自己走吗?还是就这么抱着?”他指了指洛清弦肩头那团黑色。
洛清弦没理他,径直抱着猫朝着冰洞另一侧一个看起来像是出口的缝隙走去。行动表明了他的态度——猫,他抱着。
谢回赶紧跟上,嘴里还不忘念叨:“啧啧,看不出来啊,冷冰冰的洛公子,对只猫倒挺上心……”
两人一猫(主要是两人,猫在睡觉),再次踏上寻找出路的旅程。这一次,洛清弦肩头多了一个温暖的小生命,而谢回……依旧喋喋不休。
或许是运气使然,又或许是洛清弦那近乎本能的、对冰原环境的直觉指引,在又绕了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通道的风声陡然变大,夹杂着冰雪特有的清新冷冽气息扑面而来。光线也越来越亮。
当两人终于钻出一处被冰凌遮掩的狭窄出口,重新看到辽阔而苍白的天空、感受到虽然寒冷却自由流动的风时,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眼前依旧是茫茫冰原,但地形已经相对开阔,远处能看到起伏的山峦轮廓,与之前那迷宫般的冰谷深处截然不同。更重要的是,他们能大致辨认出方向——这里似乎离主战场已经有些距离了。
谢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张开手臂,似乎想拥抱这久违的天光(虽然依旧阴沉),夸张地感叹:“终于出来了!再待在那鬼地方,小爷我都要发霉了!”他活动了一下筋骨,身上的伤口在那种奇异恢复力作用下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只是衣衫褴褛,显得有些狼狈。
洛清弦也仰头望了望天色,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似乎在判断方位和时间。他肩头的小黑猫“洛回安”似乎被冷风吹醒了,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往他颈窝里缩了缩。
短暂的放松过后,现实的问题重新摆在面前。出来了,然后呢?
谢回转过身,看向洛清弦。少年的侧脸在冰雪反光下显得愈发白皙清冷,面具遮住了表情,只有那双冰蓝的眼眸,沉静地望着远方。
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谢回心头。一起在冰窟里待了这么久(虽然大部分时间是他单方面说话),一起狼狈逃命(虽然他认为是自己带着对方),还见证了对方变猫的“奇术”……虽然立场敌对,虽然这家伙又冷又哑巴还总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但……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他挠了挠头,难得地露出一点符合他年龄的、有些别扭的直率,赤瞳看着洛清弦,开口问道:“喂,冰块……呃,洛清弦。”
洛清弦转头看向他,眼神示意:说。
“那个……”谢回清了清嗓子,目光有些飘忽,不敢直视对方过于平静的眼睛,“咱们这也算……共患难过了吧?虽然之前打了一架,但现在……咳,现在不是没事了吗?出去以后……嗯……能不能……交个朋友?”
他说完,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地看着洛清弦。赤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混合着傲娇和不确定的光芒。
冰原上的风,卷起细碎的雪沫,掠过两人之间短短的距离。
洛清弦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足足有三息。然后,在谢回逐渐亮起来的目光中,他缓缓地、清晰地,摇了摇头。
不能。
立场敌对,家族世仇,战场搏杀,以及各自背负的、不可言说的秘密与枷锁……哪一样,都注定他们不可能成为“朋友”。这个摇头,不是针对谢回这个人(虽然他很吵),而是对他们之间那道无形鸿沟的清醒认知。
谢回眼中的光芒,像被风吹熄的烛火,迅速暗淡下去。他嘴角那点别扭的笑容也僵住了,然后慢慢垮下来。一股说不出的失落和……隐隐的委屈,涌上心头。他其实知道希望渺茫,但被如此干脆、毫不留情地拒绝,还是让他觉得有点……难堪。
“哦。”他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踢了踢脚边的雪块,不再看洛清弦。刚才走出冰窟的兴奋劲儿一下子全没了。他干脆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也不管冰寒刺骨,抱着膝盖,把脸埋进了臂弯里,只露出一头有些凌乱的黑发和发带下隐约的红色。
赤红的眼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
洛清弦看着他这副仿佛被抛弃的小狗般的模样(虽然这个比喻用在谢回身上有点诡异),冰蓝色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肩头的“洛回安”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情绪,轻轻“喵”了一声,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
洛清弦抬起手,安抚性地摸了摸小猫,然后,他迈开脚步,不是朝着他判断出的、乐修大营可能的方向,而是走向了坐在雪地里、浑身散发着“我不高兴”气息的谢回。
他在谢回面前停下。
谢回感觉到阴影笼罩下来,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抬头。
洛清弦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迟疑了那么一瞬,然后,缓缓伸出手,放在了谢回的头上。
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点僵硬。但那只手,带着习琴之人特有的、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地在谢回柔软的黑发上,揉了两下。
很轻,很快,一触即分。
就像一片雪花,落在发梢,转瞬即逝。
没有任何言语。没有解释,没有安慰,没有承诺。
只是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动作。
然后,洛清弦收回手,抱着猫,转身,毫不留恋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霜白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雪地上,只剩下谢回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那里。
他缓缓抬起头,赤红的眼眸里充满了愕然,还有一丝来不及退去的、湿漉漉的委屈。他抬手,摸了摸刚才被触碰过的头顶。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对方的冰凉触感。
没有答应交朋友。
却揉了他的头。
这算什么?
谢回愣了半天,直到洛清弦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他才猛地从雪地里跳起来,对着洛清弦离开的方向,大声喊道:“喂!冰块脸!你什么意思啊?!”
风声呼啸,卷走了他的喊声,没有回应。
他站在原地,又摸了摸自己的头顶,赤瞳里的愕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有点恼,有点懵。
“莫名其妙!”他最终对着空无一人的冰原嘟囔了一句,用力拍了拍身上的雪,也选了一个与洛清弦离去方向截然不同的路径,大步流星地走了。
只是走了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洛清弦消失的方向。
风雪茫茫,早已了无痕迹。
只有肩头似乎还残留着被那只冰冷的手轻轻揉过的感觉,还有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乱糟糟的滋味,随着呼啸的寒风,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