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赤红长剑的剑尖，距离那毫无起伏的胸膛，只有寸许之遥。

冰冷的杀意在谢回眼中翻腾，父亲冷酷的指令如同魔咒在耳边回响。杀了这个洛家小公子，任务就完成了，回去或许还能得到父亲难得的“认可”……

然而，剑尖却迟迟没有刺下去。

谢回看着那张近在咫尺、苍白脆弱却俊美得惊人的脸，还有那双紧紧闭着的、冰蓝色的眼睛。对方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倒下了，因为脱力，因为伤势，因为……被他硬生生拖入这场追逐，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趁人之危？尤其是在对方已经失去意识、毫无反抗之力的时候？

谢回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固然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在父亲的“教导”下，为了目的也并非不能使用些非常手段。但这种近乎“屠宰”般的行径……一股莫名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抗拒感，悄然从心底升起。或许是少年人骨子里残留的那点骄傲与意气，或许是眼前这张脸过于无辜脆弱的姿态，让他那被“弑母”枷锁和常年训练磨得有些麻木的神经，罕见地产生了一丝迟疑。

“啧。”谢回烦躁地低咒一声，手腕一翻，赤红长剑“呛啷”一声归入鞘中。他蹲下身，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洛清弦的小腿。

“喂，冰块脸，醒醒。”

毫无反应。洛清弦安静得像一尊冰雪雕成的塑像，只有极其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谢回皱眉，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颈侧的脉搏。很弱，很缓，但确实还在跳动。他又看了看洛清弦嘴角和衣襟上的血迹，以及身上几处被自己剑气划破、正在缓慢渗血的伤口。

“麻烦。”谢回嘟囔一句，赤瞳扫视了一下四周。这里冰天雪地，寒风凛冽，若任由这“冰块脸”躺在这里，就算不被冻死，也可能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冰原妖兽叼走，或者等他自己恢复过来……终究是个隐患。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弯腰，一手穿过洛清弦的腋下，另一手抄起他的膝弯，用力将人背了起来。洛清弦看着清瘦，分量却不轻，背在身上能感受到布料下匀称坚实的肌肉线条。那把名为“雪魄”的古琴，谢回也顺手捡起，用根绳子草草捆好，斜挎在自己肩上。

背着一个人，还挎着一张琴，谢回在这陌生的、布满冰锥裂缝的地形中走得更加艰难。他凭着感觉，尽量选择背风、相对干燥平坦的地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约莫一刻钟，终于在一处向内凹陷、上方有巨大冰岩悬挑的天然冰凹里停了下来。这里风小了许多，地面也比较平整，只有些碎冰碴。

他将洛清弦小心地放下，让他靠坐在冰凹最深处的岩壁上。然后撕下自己里衣下摆相对干净的一块布条，粗手粗脚地替洛清弦擦拭掉嘴角和颈间的血迹，又简单包扎了一下他身上几处比较明显的伤口。做完这些，他累得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冰面上，喘了口气。

接下来怎么办？谢回看着依旧昏迷不醒的洛清弦，犯了难。杀，下不去手。扔，好像也不对。自己又不认识这是哪里，该怎么出去？主战场那边现在什么情况？父亲会不会因为自己“擅离职守”和“任务失败”而震怒？

一堆问题涌上心头，让他有些烦躁。更让他不安的是，随着天色渐渐暗下来（冰谷深处本就光线昏暗），冰凹外的光线越来越微弱，四周开始被一种沉沉的、蓝黑色的阴影笼罩。冰壁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幽幽地亮着，更添了几分阴森。远处似乎有风穿过冰隙，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

谢回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赤瞳警惕地扫视着冰凹外的黑暗。一种熟悉的、被刻意压抑的、对纯粹黑暗的厌恶与隐约恐惧，开始悄悄爬上心头。他讨厌这种被无边黑暗吞噬的感觉，那会让他想起某些被强行抹去、却又在潜意识里留下阴影的记忆片段——比如那间冰冷潮湿、只有夜明珠惨淡光亮的地下石室。

他猛地甩了甩头，将那些不舒服的联想抛开。目光重新落回洛清弦身上。

“喂！醒醒！”他提高声音，又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洛清弦苍白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你再不醒，我就……我就回去把你们乐修都杀光！让你变成孤零零一个！”

这话说得毫无底气，甚至有些幼稚的威胁意味。但谢回此刻只想找点声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和逐渐蔓延的黑暗，也盼着能把这“冰块脸”激醒。

或许是那几下拍打起了作用，或许是体内冰寒的灵力在自发运转调息，又或许是谢回那聒噪的威胁终于穿透了意识屏障……

洛清弦浓密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冰蓝色的眼眸，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起初还有些失焦和茫然，但很快，便恢复了那种特有的、如同冻湖般的平静与冷冽。他看到了近在咫尺的、谢回那张带着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紧张的脸，以及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醒目的赤红眼瞳。

四目相对。

洛清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谢回。那目光太过平静，平静得让谢回甚至觉得有些诡异，仿佛刚才那个在战场上与他生死相搏、最后力竭晕倒的人不是他。但谢回敏锐地捕捉到，在洛清弦眼底最深处，似乎有一抹极淡的、如同火星般一闪而逝的红色，快得像是错觉，随即又沉入那片冰蓝的沉寂之中。

“你……”谢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率先移开了目光，清了清嗓子，“你醒了？我还以为你不会醒了。”

洛清弦依旧沉默，只是撑着冰壁，慢慢坐直了身体。他检查了一下自己被包扎过的伤口，又看了一眼被放在身旁不远处的“雪魄”琴，然后再次将目光投向谢回，似乎在无声地询问。

“看什么看！”谢回被他那平静无波的目光看得莫名有些恼火，“小爷我大发慈悲，没趁你晕过去宰了你，还给你找了个地方，包扎了伤口，你不该感恩戴德吗？”

洛清弦垂下眼帘，似乎对谢回的话毫无反应，只是默默运转灵力，调理着内息。

谢回见他这副油盐不进、沉默是金的样子，心头那股无名火更旺，但更多的是一种想要打破沉默、驱散黑暗和心中不安的冲动。他干脆往洛清弦身边挪了挪，也不管对方愿不愿意听，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我说冰块脸，你知不知道这是哪？咱们好像跑得太深了。”他伸手指了指冰凹外黑黢黢的、怪石嶙峋的通道，“我是完全不认识路。你是乐修，又经常在这冰天雪地里头呆着，应该知道这是哪吧？有没有地图什么的？”

洛清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谢回等了片刻，自嘲地撇撇嘴：“算了，忘了你是个哑巴，问了也白问。”他顿了顿，眼珠一转，又换了个话题，“喂，要不等你伤好了，咱们再打一次？刚才那场不算，你那是体力不支，小爷我胜之不武。等咱们都恢复好了，公平对决，怎么样？”

洛清弦依旧毫无回应，仿佛身边嗡嗡作响的谢回只是空气。

“唉，”谢回夸张地叹了口气，用胳膊肘捅了捅洛清弦（换来对方一个冰冷的眼刀），“某些人啊，看着挺能打，没想到体力这么差，还比不上小爷我。一看就是平日里养尊处优，光练那些花架子琴曲，不经常锻炼身体吧？啧啧啧，这样可不行，上了战场容易吃亏……”

他喋喋不休，从战场形势胡乱分析到乐修功法优缺点，又从北境气候抱怨到仙道伙食，话题天马行空，语速又快，在这寂静寒冷的冰凹里，显得格外突兀和……聒噪。

洛清弦起初还能无视，闭目调息。但谢回的声音无孔不入，而且越说越起劲，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体内紊乱的灵力被这持续的噪音干扰，调息效果大打折扣。他终于忍无可忍，冰蓝色的眼眸倏地睁开，冷冷地瞥向旁边说得口沫横飞的红衣少年，薄唇微启，吐出一个清晰而冰冷的字：

“…吵。”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和不容置疑的寒意，瞬间将谢回滔滔不绝的话语冻在了半空。

谢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个字噎住了，赤瞳瞪大，愣愣地看着洛清弦，仿佛不敢相信这个“哑巴”居然说话了？虽然只有一个字，还是骂他的。

但不知为何，听到这个“吵”字，看到洛清弦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嫌弃和被打扰的不悦，谢回心中那因为黑暗和寂静而滋生的不安与烦躁，反而奇异地消散了一些。至少，这“冰块脸”是活的，有反应的，不是一尊真正的冰雕。

他非但没有闭嘴，反而像是找到了乐趣，嘴角一勾，凑得更近了些，赤瞳里闪着促狭的光：“哟？原来你会说话啊？我还以为你真哑了呢！嫌我吵？我这是为你好！这鬼地方黑漆马虎的，谁知道有什么东西？万一你又像刚才那样一声不吭晕过去，留小爷我一个人在这里，多吓人？我这是怕你出事，才一直跟你说话，确认你还活着！懂不懂？”

他理直气壮，把“害怕黑暗”和“担心对方晕倒”巧妙地混为一谈，说得冠冕堂皇。

洛清弦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鬼才信你”。但他没有再开口，只是重新闭上眼睛，指尖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丝极细微的冰寒灵力逸散出来，在两人周围悄然布下了一层薄薄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隔音与警戒屏障，然后彻底屏蔽了谢回的噪音，专注于自身的恢复。

谢回见他不再理自己，撇了撇嘴，倒也识趣地不再大声嚷嚷，只是依旧低声嘟囔着什么，背靠着冰壁，赤红的眼眸警惕地望向冰凹外越来越浓的黑暗，身体不自觉地，朝着洛清弦所在的方向，又悄悄挪近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