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秋意,是浸在晨露里的。
翌日天明时,秦淮河的水面还浮着一层薄薄的雾霭,像一匹被揉皱的素纱,将两岸的乌瓦白墙遮得影影绰绰。玉春班的画舫泊在柳荫深处,船舷边挂着的蓝布幌子被晨风拂得轻轻晃荡,上面绣着的“玉春班”三个字,在熹微的晨光里透着几分雅致。
沈清辞是被船外的橹声吵醒的。她睁开眼时,窗棂上已经漏进几缕金色的阳光,落在锦被上,暖融融的。昨夜的月色与情话还在心头萦绕,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林灿掌心的温度,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仿佛还留着他浅吻的余温,脸颊便不由自主地热了起来。
她起身梳洗,换上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几枝含苞的桂花,是她亲手绣的。铜镜里映出的女子,眉眼间带着几分尚未褪去的娇羞,眼底的笑意藏不住,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刚梳好发髻,窗外便传来林灿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清辞,你醒了吗?”
沈清辞心头一跳,连忙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的木窗。只见林灿站在一艘乌篷舟上,身上穿着一件天青色的儒衫,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正含笑望着她。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男子,身形挺拔,眉目俊朗,正是陆昭。
“你怎么带陆公子一起来了?”沈清辞有些讶异,声音里带着几分晨起的软糯。
林灿跳上画舫,将食盒递到她手中,笑着道:“昨日与你说的事,我琢磨着,该找陆昭一起商议商议。他心思细,又懂人情世故,定能帮我们想些周全的法子。”
陆昭也跟着跳了上来,对着沈清辞拱手作揖,温声道:“清辞姑娘,早。昨夜林灿与我说了你们的打算,我想着,拜访尊师乃是大事,确实该好好谋划一番,便跟着过来凑个热闹。”
沈清辞连忙侧身让他们进屋,又吩咐丫鬟沏了一壶新茶。船舱里的案几上,摆着她昨夜没吃完的桂花糕,还有那壶喝剩的桂花酿。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案几上,将那糕点与酒壶镀上了一层金边。
林灿坐下后,便开门见山道:“清辞,你师父的住处,是在城外的栖霞山吧?我昨日打听了,从秦淮河到栖霞山,约莫要走两个时辰的路。我想着,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动身如何?”
沈清辞愣了愣,随即点头道:“也好。师父素来喜欢清静,若是提前送信,怕是会扰了她的清修。今日去,正好能给她一个惊喜。”
陆昭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茶杯时,眉头微蹙道:“拜访尊师,礼数上可不能马虎。林灿,你虽是读书人,但尊师乃是梨园前辈,与寻常的文人雅士不同。咱们备的礼物,既要有诚意,又不能显得太过俗套。”
林灿闻言,深以为然地点头:“陆昭说得是。我昨日便琢磨着,师父喜欢听戏,又爱品茗,不如备上一套上好的雨前龙井,再寻一匣子陈年的沉香,你看如何?”
沈清辞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抹浅笑:“师父她不爱这些名贵的东西。她常说,世间好物,莫过于山间的清风,林下的明月,还有一碟寻常的桂花糕。”
她顿了顿,继续道:“师父最喜的,是城南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还有我唱的《牡丹亭》。若是你们真心想表诚意,不如带上两斤那家的桂花糕,再备上一把好琵琶。我想着,当着师父的面,唱一出《牡丹亭·游园惊梦》,她定会欢喜。”
陆昭眼睛一亮,抚掌笑道:“妙极!清辞姑娘此言甚是。梨园之人,最看重的便是心意与才情。带上桂花糕与琵琶,再配上你婉转的唱腔,比那些金银珠宝要珍贵得多。”
林灿也跟着笑了起来,看向沈清辞的目光里满是赞赏:“还是你想得周到。那便依你所言,我们先去城南买桂花糕,再去乐器行挑一把好琵琶,然后便动身去栖霞山。”
三人又商议了些细节。陆昭说,栖霞山的山路不好走,最好雇一辆马车,既稳妥又省力。林灿则想着,要给师父带一坛她爱喝的米酒,是他父亲珍藏多年的,滋味醇厚。沈清辞听着他们的话,心中暖暖的,只觉得眼前的光景,温柔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正说着,丫鬟端着刚热好的桂花糕走了进来。金黄的糕点上撒着一层细碎的桂花,香气扑鼻。林灿拿起一块,递到沈清辞的嘴边,柔声道:“尝尝,还是昨日的味道吗?”
沈清辞微微张口,咬了一小口,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桂花香,也带着林灿指尖的温度。她的脸颊微红,轻轻点了点头:“嗯,一样甜。”
陆昭见状,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故作高深地抿了一口,却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偷偷勾起了唇角。
晨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在三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船舱里的桂花糕香气袅袅,茶香氤氲,还有三人低声的笑语,交织在一起,织就了一段温柔的时光。
秦淮河的雾霭渐渐散去,水面波光粼粼,映着两岸的秋柳。乌篷舟轻轻晃动着,橹声欸乃,像是在为他们即将启程的行程,奏响一曲轻快的序曲。
林灿看着沈清辞含笑的眉眼,心中暗暗发誓,今日定要好好表现,让师父放心地将她托付给自己。而沈清辞望着窗外的秋景,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上的桂花纹,只觉得,这金陵的秋,真是美好得不像话。
他们不知道,此番栖霞山之行,会遇到怎样的波折。但此刻,他们的心中,只有对未来的憧憬,和对彼此的情意。
马车的轱辘声,即将碾过金陵的长街,朝着栖霞山的方向,缓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