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阿迟

我叫阿迟。

这个名字是别人给我的，在此之前，我只有编号，三百七十九号，她一遍一遍地叫，叫得我都快忘了自己原来有没有名字。

也许有，也许没有，在罐子里泡得太久了，骨头是拼的，血是融的，连记性都是碎的，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从前。

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罐子里出来的，碎骨碎肉拼凑的，三百七十八个失败品里唯一成型的那个。

她管我叫成品，可我心里清楚，成品也是拼出来的，没有一样是我自己的，我爬出罐子那天晚上，踩在碎罐片上，脚底硌得生疼，心里想的第一件事是：他们要是看见我，会不会嫌我恶心。

后来遇见了白鹤眠，也第一次见到了石昊，他们没嫌我，可我还是怕，我缩在白鹤眠身后，不敢多走一步，不敢多问一句，怕他们哪天想明白了，觉得带着我是个累赘，把我丢在这里。

我身上有罐子的味儿，甩不掉，走到哪儿都招那些东西，换我是他们，我也得掂量掂量。

石昊背着我蹚过那条暗河的时候，水底下全是手，我在他背上抖得搂不住他的脖子，他也没把我扔下去，乱石坡上那些东西围着我们念“回去”，我喊了一句我不回去，喊完了自己都愣住，我凭什么不回去？我本来就是罐子里的东西。

可他们没有把我送回去。

那个叫无名小辈的人让我坐进银白弧线里，说除干净了就自由了，我问他我会不会死，他没答，只说不会疼，我那时候就想，行吧，除就除。

反正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拼的，还回去也不亏，石昊忽然说给我取个名字，我愣了一下，他脱口而出“阿迟”，我念了两遍，觉得真好啊，我有名字了。

然后我就散了。

散的时候一点都不疼，身子一点点变淡，先没了手，再没了脚，最后连脸都化干净了，我本来以为自己会害怕，结果没有。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阿迟，我叫阿迟，这个名字是石昊给的，我记住了，走的时候也念着。

我以为散干净就什么都没有了，可好像不是，我不知道现在算什么，一片光，一缕风，一片叶？还是什么都不是。

我只知道我不在罐子里了，也不在地底下了，那些暗红的、黏糊糊的、叫人回去的声音，全都没了。

我自由了。

这念头浮上来的时候，我好像笑了一下，要是还有脸的话，原来有个自己的名字是这种感觉，干干净净的，跟从前那些碎骨头烂肉一点都不沾边。

石昊，白鹤眠，你们别觉得把我丢下了，是我自己走的，走的时候笑着呢。

下回要是还能再遇见，他要跟石昊说一声谢谢，谢谢他给的名字，谢谢他们没把他丢掉。

不过这话大概没机会说了，他就笑了一下，散得干干净净。

（其实这里写了另一篇，阿迟并没有完全散去而是被保留着了一小部分东西，等会以后自己长回来，明天放出来୧꒰•̀ᴗ•́꒱୨，就看你们更愿意接受哪一个作为这孩子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