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罐奴下

再后来他学会了怎么分辨罐子里的东西什么时候快死了，暗红光芒暗到几乎看不见，罐壁发凉，里头不再有动静的时候，就是里头的快撑不住了。

他会守在旁边，等光彻底灭了，伸手把罐子打开，里头的东西早就化了，只剩一摊黑水和几块碎骨，他把罐子洗净，摆回原位，等她来放新的。

三百七十九号是最近的一个。

那孩子被送进来的时候还很小，蜷在罐子里，眼睛睁着，不哭也不闹，他蹲在罐子边看了很久，那孩子也看着他，幽绿的光点还没长出来，眼眶里是正常的黑眼珠，干干净净的。

他没伸手去摸，他知道规矩，罐子里的东西不能碰，碰了沾了味儿，就分不清是谁的了，但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她来查罐子，一脚踢在他腰上，把他踹开。

“离远点。”她说。

他就离远了，每次路过那口罐子，他只看一眼，不停步，罐子里的孩子慢慢长大，罐壁上的抓痕从少到多，从上往下，一道一道。

他听见过那孩子在里头哭，声音闷闷的，从罐壁里传出来，像水底的气泡，他听见了，没有蹲下来。

后来那孩子跑了，罐子裂了缝，里头的东西爬了出来，他远远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从罐子里钻出来，满身黑水，跌跌撞撞朝出口跑，他站在石窟角落里，没有拦。

她来了之后发了很大的脾气，暗红色的雾几乎填满了整个石窟，他跪在地上，脖颈处的青灰色被雾气逼得发亮，疼得他浑身冒冷汗。

她没有杀他，只是换了个新的黑石罐摆在原位，然后把那只裂了缝的旧罐子搬到暗河边上，扔了进去。

“它会回来。”她说。

他点头。

“你看着。”

他继续点头。

那孩子回来的那天晚上，他站在暗河对岸，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石阶上，身后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身上没有罐子的味儿，干干净净的。那孩子蹲在陶罐前，伸手碰了碰罐身，罐口的暗红纹路跳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他看着那孩子把陶罐端起来，放到脚边，那孩子身上沾了旧罐子的味儿，新的罐子认不出他是外人，这一点跟他当年一样，他当年也是因为沾了味儿，才能跑出去一整夜。

然后他看着那三个人爬上了石阶，消失在天光里。

他站在暗河对岸，幽绿的光点在眼眶里明灭，歪着头朝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窄道深处，暗红色的光芒从罐子里渗出来，漫过石壁，在他脚下铺开一条暗红的路，他一步一步走回去，走到石窟中央，在那口新的黑石罐前蹲下来。

罐子里有东西在动，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他伸手，贴在罐壁上。

罐子里的东西安静了一瞬，然后轻轻撞了一下罐壁，回应他。

他蹲在那里，听着罐子里的动静，忽然想起自己被打捞上来的那天，那只手很白，白得不正常，她跟他说，看好了，你也能活。

他活下来了。

他看着罐子，罐子里养着下一个。

远处，暗河的水声沉闷，雾气贴着水面缓缓游移，石窟穹顶极高，向上隐没在黑暗里，只剩那口黑石罐的暗红光芒，一下一下地明灭着。

（罐子里养的是所有不听命数安排的人的替身，也可以理解为取代他们走必定之路的东西，补上一更啦꒰ *•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