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中元中篇

他划破了左手掌心，皮开肉绽，血涌出来，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他握住拳头，将鲜血对准石像底座上一道细不可见的凹槽，缓缓滴下。

血滴入凹槽，没有渗开，也没有流散，竟被那灰白色的石面一丝一丝地吸收，像焦渴千年的土地终于等来第一滴雨。

石面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微微颤动了，又似乎只是他头晕目眩时产生的错觉。

血越流越多，那凹槽渐渐盈满了暗红色，然后开始沿着底座上的纹路向四周蔓延，像一条条细小的血蛇，蜿蜒而上，爬过石像的双足、小腿、膝弯，一丝一缕地为它绘制脉络。

那过程缓慢而诡异，好像有人正用他的血，替那尊石像勾勒出一个人应有的模样。

“我愿意用我的命，换她回来。”他开口。

声音低沉，却在这死寂的祠堂中格外清晰，祠堂里没有回应，但那些凹槽中的血液忽然加快了流速，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正贪婪地吮吸着他的生机。

石昊没有停。

他又用碎骨划开右手掌心，让更多的血汇入那些纹路，血液从两道伤口中汩汩流出，沿着石像的纹理攀升，此刻已经蔓延到了腰腹、肋下、肩颈。

可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四肢开始发寒，大量的血液流失与某种不可名状的魂魄之力被抽走，让他的身体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他感觉自己像一具正在被掏空的壳子，魂魄的重量正一丝一缕地离开他的肉身，汇入那尊石像之中。

他没有退缩。

因为他早已做了决定，如果她回不来，那他也不必留在这里。

血腥味弥漫开来，浓重得像是要凝成实质，祠堂外的磷火仿佛被什么惊动了，远远退开，夜风从断裂的门板间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冰凉。

天快亮的时候，石昊已经快撑不住了，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只有自己心脏艰难跳动的声音，他知道自己快死了，差一步。

但他将早已准备好的咒文，用最后的力气一字一句地念出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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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契成，从此两人的命缠在一起，像两株从同一根上长出来的藤，分不出彼此，也再没有什么能将它们分开。

她的命不全由天给，他分一半，他的命不全归地管，她握一半，从今往后，她生他生，她死他死，同生共死，至死方休。

“以我血肉为引，燃她归来之灯。”

“以我魂魄为桥，渡她涉彼幽冥。”

“以我神念为契，铭刻两世之名。”

“以我残命为聘，结此无终之姻。”

“既归之，则不可再离。”

“既结之，则不可再散。”

“上至三十三重天，下至九幽黄泉。”

“此生同命，此魂共生。”

“日月倾覆，天地消亡——”

“此约不灭，此情不休。”

最后一句念罢，他忽然感觉掌心结痂的伤口被一股力量强行撕开，鲜血如泉涌般射出，尽数被那石像吸去。

紧接着他整个身体往前一倾，重重跌倒在地，额角磕破了，血顺着眉骨流下来，模糊了视线，但他仍旧没有闭眼。

他看到石像裂了，裂痕从胸口爆发开来，如蛛网般蔓延至全身，石片簌簌掉落，露出的不再是灰白色的内层，而是微微起伏的肌肤。

然后，一只手从裂缝中伸了出来，纤细，白皙，指节分明，那只手在空中轻轻一握，指尖滴落石屑与血珠，紧接着手臂、肩头、颈项、半边面颊逐一从裂缝中浮现，像一尊被囚禁在石头里的灵魂，终于等到了脱身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