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是在一个没有光的房间里。
不是醒来,而是忽然感觉到自己在这里。他不知道在此之前自己在哪里,甚至不知道“之前”是一个可以存在的概念。
他只是发现自己正坐在地上,背靠着一面冰冷的墙,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是完整的,但感觉不到温度。
他想动一下,手指微微弯曲,它们动了,他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起另一只手,两只手都能动,他盯着它们,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不适。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关节分明,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这双手是他的吗?
他翻过手掌,看着掌心的纹路,那些线条交叉、分开,像某种无人能解读的地图。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手指在动,他在动,可他为什么会动?是谁允许他动的?他没有想过要动,手指却已经动了。
这个身体好像早于他的意识做出了决定,而他只是那个负责察觉的人。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腿,它们弯曲着,安静地贴在地上。
他试着伸直一条腿,膝盖抬起来,又落下去,动作很流畅,甚至太流畅了,流畅得让他觉得不对劲,这具身体知道怎么动,可他不记得自己学过。
他的脚趾在鞋里动了动,鞋面微微鼓起,他盯着那鼓起的弧度,心里冒出一个问题:这是我的脚吗?我为什么能控制它?我没有说“动”,它却动了,是谁在替我下命令?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碰到额头的瞬间,他吓了一跳,温热的皮肤,凸起的眉骨,凹陷的眼窝,这是他的脸,可他为什么认不出来?
他用力按了按脸颊,留下一点发白的痕迹,又慢慢恢复血色,他活着,这具身体活着,可他第一次觉得,活着这件事本身令人不安。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动作很慢,身体还不确定该怎么配合,站到一半时,他扶了一下墙面,指尖触到一些凹凸不平的痕迹。
他侧过头去看,墙面上刻着很多字,有人用指甲反复划过,有些地方叠了好几层,刻了又刻。
他凑近一些,借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光线辨认那些字——“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他停在那里,看着那些重复的疑问。
我为什么会认识这些字?那是字吗?什么是字?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抬头看那些字,它们刻得那么深,那么用力,几乎要把墙皮剜下来。
过了很久,他开口说了一句:“我是谁?”声音很轻,第一次发出声音的人在用喉咙试探自己能发出什么样的震动,没有人回答,他站在那面墙前,把那三个字又读了一遍,然后抬起手,在墙面上新添了一行:“我不知道。”
他放下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这间屋子的门。
他的腿迈出去,一步,又一步,他没有决定要走,腿已经动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它们交替抬起、落下,节奏平稳,方向明确。
他为什么要走?谁让他走的?他什么都没有决定,可身体已经在执行一个他从未发出的命令。
他停了一下,那双腿就也停下,他再走,它们又动起来,他盯着这具身体,恐惧像冷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
这身体服从他,也背叛他,他甚至不知道究竟是他在走,还是这双腿带着他走向什么地方。
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门外是一条更暗的走廊,通向某个更远的地方,他迈出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记住它的位置。
然后他转回头,走进走廊深处,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他只知道,他不想停在那间屋子里。
即使他的身体已经先于他做出了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