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眠目光落在那面墙上,落在那些“我是人”的刻字上,字迹密集而用力,每一笔都是一次确认,一次抵抗——抵抗被遗忘,抵抗被归为“非人”。
“他们在活着的时候,可能也被那样对待过。”白鹤眠轻声说,“被当作材料,而不是人,被拆走身体的部分,又拼到别人身上,一块被反复使用的布料,到最后连布料本身是什么样子都记不清了。”
打神石的光点微微闪了一下,像在努力让自己理解一个一直不太想通的道理:“所以他们认为那些被拆开的人,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材料’?”
石昊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如果把一个人拆成手、腿、骨骼、灵识,那每一部分就不再是‘那个人’了,它变成了材料,变成了某个更大的东西的一部分,在他们眼中,那些被拆开的人不再是同类,而是零件。”
打神石没有再问,过了好一会儿,它低声说:“那如果有一天,他们自己也变成了零件呢?”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而石室那边,那些静默倚墙的干尸,起了变化,最先动作的是最外侧那一具,它的指节先是一阵细碎的颤搐,随即整只手掌缓缓攥紧,复又松开,肩胛骨微微隆起,皮下似有活物在骨骼与干枯的肌肉之间缓慢游走、重新盘踞。
它没有站立,而是侧转头部,颈骨一节一节拧动,干枯的椎节间爆出细密而清脆的裂响,如同薄柴在暗火中渐次折断,那张没有眼珠的凹陷面孔,缓缓对准石室中央,正对那扇小门缺口的方向。
紧接着,其余几具干尸接续苏醒,有的以臂撑地,肘关节反向扭曲着支起上躯,仿佛要从墙体中将自己拔出,有的胸腔微倾,整个身体朝前压出几寸,如同被无形之力从背后推抵。
一切没有声息,动作迟滞而克制,像尚未确认自身存在的状态,靠近入口那一具,在沉默中缓缓坐直,姿势已不同于当初被安放时的倚靠角度。
它微微调整肩轴,让面部轮廓重新对准石室纵深,像是在重新校准观察的方位,所有动作皆在极小幅度内完成,移动虽在发生,却几近无声。
只有干裂表皮与石面摩擦时发出的沙涩,以及关节间隙中极轻的咬合声,仿佛这场苏醒尚未抵达意识的表层,只从骨缝深处一点一点渗出来。
最先苏醒的那一具,此刻已经完成了头部的转向,它的下颌开始缓慢开合,颞颌关节发出砂纸打磨枯木般的钝响,上下两排焦黄的齿列反复叩击,却始终没有气流从喉间挤出的迹象。
它枯槁的右臂从墙面上脱开,指端攀住石壁的棱缝,一节一节向外挪移,指甲断裂处早已结痂成黑褐色的硬壳,在石面上刮出断续的白痕。
整条手臂伸展到极限时,肩窝处传来干涸筋腱被拉长的粘涩声响,随后它用这只手臂撑住地面,上身从墙根处剥离下来,带落一片细碎的石屑与积尘。
石室内依旧全无话语,然而那些曾经完全静止的、被视为器物的一部分,此刻已不再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