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六十六章

他们终于走到了那口井应该在的位置。

月光是惨白色的，像薄薄的骨片贴在天上，冷冰冰地照下来，落在一片空地上。

这里的泥土颜色比周围深得多，近乎发黑，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泡过很久，又像是被反复翻动过——翻上来，又填回去，再翻上来。

泥土的表面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不是露水，不是雨水，是一种黏腻的、带着腥甜气的湿。

但井不在了。

原本应该张着黑黢黢洞口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片暗红色的泥土，颜色比旁边的更深，深到几乎要把月光吸进去。

泥土的表面有些杂乱，有拖拽的痕迹，也有翻涌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下面拱上来，在泥面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缓慢地、无声地缩了回去。

那些痕迹的边缘微微隆起，形成一圈圈细密的褶皱，像是什么软体生物爬过之后留下的黏液干了的样子。

白鹤眠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片泥土，没有出声，她的影子斜斜地落在那片暗红色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轻轻拽了一下。

打神石从石昊肩头探出石身，光点闪了闪，闪得有些急促。

“嗯？井呢？”它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语速也快了些，“石大爷我明明记得就是这儿啊——那口黑漆漆的、会说话的井，怎么没了？”

它从石昊肩头飘起来，绕着那片空地转了一圈，光点映在那些暗红色的泥土上，反射回来的光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晕，像是照在了什么东西的瞳孔上。

打神石又飘回来，落在石昊肩头，光点暗了暗：“小子，石大爷我记路还是有点本事的，不可能记错，除非——”它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了，“除非是它自己走了。”

石昊没有立刻接话。

他蹲下身，手指轻轻触碰那片泥土，触感不是普通的湿润，而是一种带着温度的湿，微微发黏，像是刚从什么东西的体内翻出来不久。

那温度很淡，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当他指尖贴上去的那一瞬间，确实感觉到了——温的，像是什么东西刚刚离开，体温还没有散尽。

他把手指收回来，指腹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的泥土，在月光下闪着幽微的光。泥土的触感不对，太滑了，滑得像是在摸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皮。

他没有说话，顺着那片暗红色的区域摸了一圈。泥土在他的指尖下微微凹陷，又缓缓弹回来，弹性好得不像是泥土，更像是某种柔软的、湿漉漉的肉。

他的手在边缘处停住了——那里的泥土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不是拖拽留下的痕迹，比拖拽更深，更均匀，像是什么东西缓慢地、沉重地爬过去，腹部压过泥土时留下的印记。

凹痕两侧的泥土微微向内翻卷，边缘处有一些极细的、已经干涸的乳白色黏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

石昊把手指从那道凹痕上移开，指尖冰凉。

“这井可以移动。”他说道，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月光下他的侧脸被树影切割成明暗两半，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异常的沉静，像是对这种诡异的事情并不感到意外。

打神石愣了一瞬，光点跳了一跳：“移动？井还能自己跑路？石大爷我活了这么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没见过，能自己挪窝的井还真是头一回听说，它又没长腿——”

石昊站起身，他的膝盖上沾了一点那片泥土，暗红色的，在月光下像是一小块凝固的血，他没有去拍，目光顺着那道凹痕看向前方的黑暗。

那片黑暗浓稠得不像是没有光，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光吞掉了。

树影在那片黑暗的边缘戛然而止，像是所有的树都默契地避开了某个区域，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不敢靠近。

“它不是一直在同一个地方。”石昊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有些刻意，像是在用一种沉稳的语调压住什么东西，“它在跟着什么东西走，或者说它在等什么，然后换位置。”

他顿了顿，夜风忽然停了，他肩头的衣料被风掀起的一角无声地落回原处。

“之前它在这里，是因为它想跟岁岁说话，现在它走了，是因为它觉得没必要留在这里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一层：“或者说——它知道我们要来，所以换了个地方等。”

“等”字落下的瞬间，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

虫鸣消失了，连远处林子深处偶尔传来的夜枭叫声都在那一刻哑了，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听他们说话，听到这个字的时候，屏住了呼吸。

然后声音又回来了，像是潮水一样涌回来，虫鸣、树叶的沙沙声，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但在场的三个人都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异样。